那天之后,明春来一直在等。
等虞曼递来那份文件,用惯常的平静口吻逐条解释条款的必要性和保护性。她在脑海里预演过自己的反应,沉默接过,仔细看完,点头说“好”。
可什么也没发生,等来的是寒假春节。她找了份兼职,虞曼陪家人去了欧洲。
虞曼假期朋友圈更新不多,一张赫尔辛基机场日出,一张雪地松林。
最新的是张单人滑雪照,护目镜推在额前,脸颊冻得微红,正对镜头微笑。身后,天空湛蓝得像幕布,映着一块刻有北欧文字的旧木路牌。
明春来放大照片,看了几秒,退出,点开上次住院时加的黛黎微信。黛黎的朋友圈热闹得多,家庭聚会,雪地篝火,冬日野餐,也有滑雪照,黛黎和家人身后,那个旧木路牌就立在角落。
她看向黛黎身旁的男孩,护目镜和毛线帽遮住大半张脸,却没遮住那股未经磋磨的青春蓬勃的笑。
是黛黎的弟弟,虞家和黛家在一起度假,滑雪场,是同一个。
转眼除夕夜到了,明春来兼职的餐厅客满。她端着托盘在笑闹声和热气间穿行,脚边陡然炸开一个酒瓶,玻璃迸溅,高频的嗡鸣灌满了双耳。
忙到打烊,在换衣间脱下制服,她才看到虞曼的微信,一段十几秒的视频,烟花在夜空绽放,流光四溢。背景音里,虞曼裹着风声的嗓音依然温柔:“春来,新年快乐。”
她点开虞曼的朋友圈,又看了一遍那张滑雪照,退出,找到黛黎的家庭合影,放大,目光停在黛澄脸上。
耳鸣声更响了。
同事推门进来取东西:“还没走?”
“就走。”明春来合上储物柜门,“哐”一声闷响。
等不到答案,就去问吧。虞曼说过的,有什么疑问,可以直接问。
年后,虞曼回到柏城,却更忙了。明春来也正式进入中衡的卓然计划,实习,课业,通勤,日程排得很满。
两人短暂见了一面,虞曼难掩疲态,说明天又要出差,分开时,她说:“忙完这阵,等你实习第一阶段结束,再好好给你庆祝。”
明春来点点头,那个需要认真聊聊的时机,像滑不留手的鱼,一次次从掌心溜走。
日子在沉默里拖着。明春来逐渐发现,被动也能成为一种安全的姿态,蒙住眼睛,就看不见北欧的雪,捂住耳朵,就听不到结婚的传闻。一切如常,只要那份文件永不翻开。
可变故,总会自己找来。
实习第一阶段临近尾声,阿妈打来电话:“阿婆不行了。”
其实早有预兆,去年暑假那场病后,阿婆的身体就再没真正好起来,只是明春来被学业和心事推着走,总以为还有时间。
她匆匆请了假,机票买最快的一班,转大巴,再搭上大舅的摩托,一路颠簸着扎回群山深处。
老屋里间昏暗,陈年樟木的气味沉沉裹着床上的阿婆。她瘦得脱了形,枯叶般蜷着,眼珠已经浑浊,却在看见明春来时亮了一瞬。颤巍巍的手握住她,将几颗包着彩色糖纸的硬糖按进她手心。
“春来……糖,你爱吃……阿婆给你做……”
明春来攥着糖走到屋外石坝,亲戚们垒起了火盆。她坐下,剥开一颗糖放进嘴里,劣质的香精味化尽后,舌根只剩一股深涩的苦。
她没告诉虞曼自己回来了,也没提阿婆的事,之前在律所听同事聊天,虞曼正在跟一桩重要的并购案,所以这段时间才这么忙。
她只发去一句:【我想你了。】
过了一阵,回复来了:【乖,我也想你,晚点联系】。
她打字:【不用了,今天很累,打算早点休息。】
那边很快回:【好,晚安,睡个好觉】。
她用力咬碎糖,一点点稀薄的酸甜夹心渗进满口余苦,这点迟来的变质的甜,就这么烫了眼。
当夜,阿婆走了。
明春来和阿妈二姨等女性亲属,为阿婆净了身,换上寿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