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名机灵的丫鬟立刻从堂下取来几幅丹青佳作展开供人鉴赏,沈清辞看得清楚,这几幅山水图乃是柳月卿亲笔。
柳月卿未出阁前,沈清辞与她并称京城双璧,柳月卿擅丹青,沈清辞工诗文,每出一作京城弟子必争相传阅,而这堂上摆的则都是柳月卿的上上佳作。
春风会聚集了不少文人骚客,虽说大半都是附庸风雅之辈,但眼界总比那些乡里豪绅强出许多,见到丫鬟们拿出柳月卿的妙笔丹青后差点凳子都坐不住,恨不得当场拍板要价。
但宾客鱼龙混杂,免不了有几个坏气氛的。
被柳月卿奉为上宾的江宁府府尹的三公子金富贵瞥了一眼对面的钱四娘,面露鄙夷,“如今水患频发,朝廷拨的银两还不够百姓吃饭,哪有什么闲钱修陂。工部拨款均有定数,倘若真有短缺,不如好好查查你们的账,别有人借机敛财贪污了。”
钱四娘怒从心起,真要有人借机敛财,那江宁府府尹就是一等一的贪官!
可她不能冲动,本次春风会是月卿耗时多日筹办的,若会上起了冲突定会让她难办。
钱四娘捋了捋衣袖,从容起身向金富贵作揖,“依我看金公子所言不妥,灾民罹患水灾逃难是真,但修陂防患功在千秋。莆田一带滨海,夏季溪洪暴涨,冲桥淹村,冬季海水倒灌,毁坏万顷良田,若不根治,恐怕江宁唇亡齿寒。”
金富贵身后的孟秀才驳她,“你这妇人嘴上说得到好听,数月前你筹集银钱万贯,动员村民修陂,还未起色,雨季一来就冲的一干二净,现在又把注意打到江宁上了?也就周夫人仁慈,肯听你妖言惑众。”
钱四娘手拍案,大怒:“你!”
金富贵投以赞赏眼神,孟秀才高高扬起下巴重新退到他身后,这府尹的三公子目不识丁,又蠢又坏,府尹金培元怕他有辱门楣特地花钱请了一堆秀才做他的幕僚,常伴左右,孟秀才本是穷苦书生,一手好词得了府尹青眼,最善奉承,不多日变成了金富贵的上宾,出入同行。
眼见双方剑拔弩张,柳月卿立刻走下堂来到钱四娘身边,轻拍她手劝她消气,同时柔声解释:“修陂并非易事,木兰陂初次选址位于上下游交接,地势极陡,洪水冲力大这才功亏一篑,如今定址江宁,地势平缓,定不会重蹈覆辙。而且修陂蓄水,后续开凿沟渠,可灌溉农田……”
钱四娘截住她话头,不让柳月卿再替自己解释,“今日是月卿举办的春风会,当以赏丹青、鉴花果为先。若大家对木兰陂修建事宜心有疑虑,不如宴后再与四娘详细商讨,进言献计。”
“是啊!今日春风会不是筹钱的嘛,厅内穿金戴银的贵公子这么多,开宴至今怎么不见一人出钱?”
客厅最角落处传来一道闲散声音。
众人望去,原来是个面如冠玉的红衣小郎君,玉带覆额,折扇在手,一派风流。他身侧的三名女眷也是各有千秋,一个身着玄衣自信张扬,一个粉衫绿带娇憨可爱,还有一位戴着半边银面具,气质出尘。
春风会开宴已久,竟没发现竟还有这番人物。
只见那小郎君招来小厮,将手中银票往那铜盘上一拍,“本公子什么都没有,就是有钱,先出一千两买那个肥猪和瘦猴闭嘴!”
肥猪瘦猴?
众人顺他手指一看,金富贵和孟秀才正盯着林照野身边的三位美人出神。
顿时哄堂大笑。
这两人也是个蠢的,没发现林照野话里有话。
柳月卿也忍俊不禁,她重回主座,手一按,台下很快噤声,“这位公子说得对,春风会本为筹钱而办,月卿不才,愿出五千两,抛砖引玉。”
说罢,小厮便呈上五千两纹银放于台上,白花花的银子在日光下耀眼的狠。
一旁的账房立刻在簿上记了一笔,“林公子,捐善款一千两!周夫人捐善款五千两!”
这一嗓子瞬间把堂下宾客的胜负欲喊出来了。
有的花钱买名声,有的收购柳月卿丹青佳作,有的只是为了博身旁佳人一笑,连赶车的脚夫、炊饼的妇人也从口袋里搜刮了几两银子呈上,管家不分大小,一一记上。
柳月卿和钱四娘也起身拜谢。
眼看台上就剩下一副《茂林远岫图》,此画最初并未列展,是柳月卿的得意之作,上面还有闺友沈清辞的题词,她珍藏至今。
但见春风会盛况非常,她便忍痛割爱让丫鬟把画取出,价高者得。
沉默已久的沈清辞当即递上三千两银票,“感念柳姑娘心系苍生,愿以此铜臭物换姑娘珍作。”
按理说,出阁的妇人是不能再以姑娘相称,可这位不仅唤周夫人为姑娘,竟还称其为柳氏。
众人侧目,柳月卿却愣住了,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
父亲在任时,两家为故交,夏日月色正明,两人盗了父亲的好酒溜到湖心亭赏月,对月吟诗,山川入画,夜深醉卧亭心,天明方起。
是清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