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恨会成为你呼吸的空气,成为你心跳的动力,成为你衡量一切价值的唯一尺度。它会吃掉你的快乐,吞噬你的安宁,让你再也无法像普通人一样,仅仅因为一片好看的云、一朵盛开的花、或者一顿温暖的饭而感到单纯的满足。”
他的目光投向远处翻涌的花海,回想起过去的种种。
“你会一直背负着它,像背负着一座看不见的山。即使有一天,你完成了复仇,那座山也不会消失。它或许会变得轻一些,或许会改变形状,但它会一直存在,成为你生命的一部分,直到最后。”
这些话,与其说是对朝穗空的告诫,不如说是酷拉皮卡某种深切体会的流露。他们都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不是解脱,而是一片更加空旷、更加寒冷的荒原。
朝穗空安静地听着。
她没有反驳,没有争辩,甚至没有露出任何动摇的神色。她只是依旧那样笔直地坐着,黑眼睛望着前方,仿佛在凝视着某个只有她能看到的、遥远而血腥的终点。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
“我知道。”
“从他们死在我面前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了。”
她抬起手,不是去擦眼泪,而是指向花海的某个方向。那里,埋着她的父母。
“他们不在了。我的人生,从那天起,就已经不一样了。”
她收回手,重新抱住膝盖,将下巴搁上去。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又变小了一些,像个普通的、需要依靠的孩子。但她说出的话,却字字如铁:
“快乐,安宁,像普通人一样生活……那些东西,早就和我没关系了。”
“我活下来,不是为了那些。”
“我活下来,”她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就是为了这个。”
为了复仇。
这就是她给自己的十岁生日,许下的唯一愿望。这就是她给自己剩余的人生,定下的唯一方向。
酷拉皮卡不再说话了。
他该说什么呢?劝她放下?那太虚伪,也太残忍。鼓励她前行?那等于亲手将她推向那条遍布荆棘和深渊的道路。
他只能沉默。
正是因为感同身受所以更该沉默。他无法阻止过去的另一个自己。
阳光渐渐变得炽烈,晒得人皮肤发烫。风依旧不停地吹着,卷起更多的花瓣,在空中形成小小的、蓝色的旋涡。无边无际的勿忘我在他们周围摇曳,沉默地见证着。
不知过了多久,奇犽站起身,朝她伸出手。
“该回去了。”他说,脸上恢复了平时的神情,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过,“生日蛋糕还在等着。”
朝穗空抬起头,看了看他伸出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然后,她也伸出手,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
奇犽将她拉起来,牵着她,再次穿过那片蓝紫色的花海,走向山坡上那座小小的木屋。
身后,花浪依旧在风中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们都知道,从这一刻起,某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十岁的朝穗空,亲手为自己戴上了名为‘复仇’的枷锁,也将自己未来的命运,锚定在了那片血色弥漫的过去。
这条路,一旦踏上,就无法回头。
而他们能做的,唯有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可能地让她在这条注定沉重的道路上,走得稍微不那么孤独,稍微多记得一点点,除了仇恨之外,这个世界还有其他颜色。
比如这片在六月阳光下,蓝得惊心动魄的勿忘我花海。
比如手掌相握时,传来的那一点点,微不足道却真实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