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臣见识过英武殿学士递上来的折子有多高,那架上都堆满了。”她剖析着皇帝的弦外音,竭力撇清自己批复过奏疏的嫌疑,“儿臣听从黄学士的,帮着分了轻重缓急,便已觉得疲累了,不敢想陛下日理万机,该有多费心力。”
皇帝对她的回答不置可否。
稍事休息了会,皇帝又开始说话了,只不过这会要直白得多。
“孟家,你调兵时动了。”
他在听完名单不久便提起了孟家,梁殊心中警铃大作。
皇帝这回说的是肯定句,他凝望着梁殊:“朕知道你心中有恨,但,孟家是把利剑……”
简单一句话,梁殊后背的凉意便已顺着脊骨爬了上来。
上一刻她还胜券在握,这一刻便收到了明晃晃的敲打。
皇帝注视着他的神情,用恢复了些的声调道:“为君者,当讲贤明。可有时,贤明并不能做成事,得用旁的手段……”
“孟家便是替朕做事的。”他轻拍梁殊以示安抚,可那掌心落在梁殊背上却似警告。
皇帝言语直白到显出粗鄙:“孟家不过是朕的一条狗罢了,你得留他们一命,敲打敲打,便好了。”
他这是在说,打狗还要看主人,梁殊此举并未将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梁殊道:“陛下——”
颅顶传来一声虚弱的冷哼,皇帝打断了她,并不给她解释的机会。
“殊儿城府渐长啊。”
“父皇——”
梁特在榻边再一次跪下,鼻尖蒙上了层薄汗,摊开撑着身体的掌心不受控地蜷缩了些。
听皇帝的话,他像是将梁殊的所作所为归结于了窦皇后之死与孟家结下的仇恨,但在下定论前,皇帝又敲打似的,提起了储位与奏疏的事,这两样都是象征着皇权至高,不得假手他人的东西。
在梁殊看来,皇帝这样说是以结仇作为定论,给她台阶下,并不准备深究,仅是警告梁殊不得染指储位废立与朝政大事。
这便是要大事化小,准备放过她的意思。
梁殊一时弄不清哪里出了纰漏,此刻多说是错,她不敢再为自己辩解,只是一味叩首装傻。
皇帝长叹息:“殊儿,你到底想要什么?”
梁殊借着叩首藏住了她额角渗出的冷汗,答道:“儿臣只想要父皇圣体康健,安心活在父皇庇佑之下。”
皇帝颔首,动作间透着乏力。
他道:“不该有的心思,不能生。”
见梁殊不再辩驳,他又道:“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明日回宫,令箭归位,朕重重有赏。”
语毕他含笑瞧着跪地的女儿,没了血色的指节落在梁殊的乌发上,轻轻抚了抚,宛若慈父:
“天凉,山路难行,早些回府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