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新君
八岁的小皇帝刘弗陵满脸茫然地坐在皇位上,两眼从大殿两旁的大臣脸上挨个看过去。看了一遍,收回目光,探身向排在前面的光禄大夫霍光小声问道:“我现在是皇帝了?”
霍光笑着点头,躬身施礼道:“老臣祝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弗陵脸上放出光彩,想了想,又问道:“那我说的话,你们都听?”
霍光脸上笑意更浓,道:“皇上的话乃是圣旨,臣等自然遵从。”
真是个小孩子啊,满殿大臣脸上都露出温和大度的笑意。见此情形,日磾微微皱了皱眉头:昨天他们四个辅政大臣明明已经对刘弗陵讲了皇帝的礼仪和规矩,怎么他还会表现得这么天真无知?以自己对他的了解,他虽然年纪幼小,却不是个糊涂孩子。
正想着,就见刘弗陵冲一旁站立的陈得意一招手,陈得意双手捧着一个明黄锦缎裹面的锦盒,上前跪在地上,打开锦盒。
“念。”刘弗陵两眼盯着下面大臣的面色,说道。
陈得意双手展开一幅皇绫圣旨,清了清嗓子,念道:“光禄大夫霍光,面折廷争,蹇蹇匪躬,功在社稷,今擢升为大司马大将军太仆。车骑将军金日磾,志气超迈,重厚素闻,有补过拾遗之贤,有舍己从人之善,封为秺侯。”
不仅是霍光和日磾,就是群臣也是大吃一惊,目光定定地看向小皇帝。但见他一脸认真的模样,不似玩笑,又见圣旨已下,知道此事不虚。霍光先醒过神来,上前一步,跪下磕头谢恩。
日磾跟随其后,视线一闪,突然瞥见小皇帝目光中透出一丝狡黠,心里不由得打了个突,定了定神,从容道:“皇上洪恩浩**,然而臣不日前才升为车骑将军,至今未有政绩,心中已是愧疚难安,不敢再受封赏,还望皇上收回旨意。”说罢磕下头去。
刘弗陵笑吟吟地看着跪在脚下的两个辅政大臣,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似乎终于肯定了自己的地位,喃喃说了声,“果然好使。”
随即抬起头,看着文武百官,模仿着父皇刘彻的口气,大声说道:“朕既然是皇帝,那么朕现在就封母亲赵氏为赵太后,和父皇一起葬入茂陵!”
一句话如同一块巨石,在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大臣们再次面面相觑地愣住了。
霍光一个头磕在地上,急道:“皇上,此事万万不可。”
“有何不可?”刘弗陵振振有词地反驳道,“朕既然登基做了大汉的皇帝,朕的母亲自然就是皇太后,难道不对吗?”
此时他的神情分明就是个任性的顽童,面对一个喜爱的玩具,一副非要拿到手不可的姿势。霍光心里很是气恼,却又不敢表露出来,一时不知该如何说服这个软硬不吃的小皇帝,大颗大颗的汗珠从霍光的额头沁出。
“皇上明鉴。”日磾看到霍光的窘态,知他心意已乱,被小皇帝问住了,因此在旁说道:“太后诞育皇子,功在社稷。皇帝登基后,生母封为太后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可是皇上似乎疏忽了一件事,在生母前面,还有个嫡母皇太后。皇上若执意封自己的生母为太后,陪侍先帝于茂陵,那么置嫡母皇太后于何地?岂不要让天下人骂皇上是个不懂礼仪,不守孝道的昏君?”
刘弗陵脸色大变,恨恨地盯着他。良久,才长出一口气,冷冷地反驳道:“已故皇后卫子夫,虽然身居后位,却是因为怂恿废太子刘琚谋反,事情败露而畏罪自杀的,岂能封为嫡母皇太后?”
日磾心里一沉,暗叫一声糟糕,这事以前疏忽了,虽已查明实情,却没给皇后恢复声誉,如今却让小皇帝抓住了把柄。想了想,正色道:“当日先皇在世之时,太子谋反一事已经水落石出,并且已严惩了诬陷太子之人,对太子与皇后的离世,先皇表示出深深的痛悔。现在皇上理应顺应先皇意愿,昭示天下,恢复先太子与皇后的声誉,使他们不致蒙冤含屈。”
刘弗陵目光灼灼看着日磾,“果真如此?为何没有人告知于朕?如果他们真是受人诬陷,为何父皇在世之时,没有为他们洗清冤屈,恢复名誉?”
日磾张了张嘴,颓然道:“先太子和皇后离世后,皇上忧思成疾,疏忽了此事。这也是臣的疏忽……”
“既然是先皇的处置,朕岂能推翻?”刘弗陵断然说道,同时站起身,道:“罢了,此事容后再议,退朝吧。”
一众大臣眼睁睁看着小皇上起身离去,心里不禁升起一个想法,这个小皇帝,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啊。
散朝后,大臣们相继离去。偌大的宣政殿大殿只剩下四个辅政大臣,大家面面相觑,谁都不说话,整个殿堂安静得不闻一丝声响。
“皇上若不恢复先皇后的名誉,不封她为嫡母皇太后,她就无法与先帝一起合葬茂陵,这可如何是好?”日磾深深锁起眉头。
“那倒还在其次,倘若皇上执意要封自己的母亲做皇太后,却是一件大麻烦。”霍光一想起刚才朝堂上的唇枪舌战,就心惊胆战。
“左将军,桑大人,你们二位有何见解?”日磾抬头看着两人。
桑弘羊两眼看着皇上的宝座,沉吟片刻,道:“皇上年幼,在很多事情的看法上,恐怕还保留着孩童气,这件事急不得,慢慢哄他一哄,也许就好了。”
“哼,”上官桀冷哼一声,“方才的情势你们也看到了,我看这个小皇帝可不是个好哄的角儿,只怕不是个善茬儿。”说着两眼看着霍光,道:“咱们四个辅政大臣联合起来,就有废帝立新的权利。倘若他真敢违背先皇遗愿,咱们就可……”
日磾吃了一惊,急急打断他的话:“万万不可。”见几个人眼睛都向自己看来,定了定心神,说道:“我倒是赞同桑大人的看法。他毕竟还是个小孩子,因此先皇才把他托付给咱们几个,岂能因为一点事就废弃于他?只怕这才违背先皇的遗愿呢。”
霍光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上官桀两眼盯着日磾。
“就算先皇后不能陪侍先帝于茂陵,也断不可让赵氏以皇太后身份陪侍先帝。”日磾毫不犹豫地说道。
“是啊,先帝在世时,曾褫夺她的封号,心中必定对她已是深恶痛绝。她如何能够再陪伴先帝!”霍光头痛地说道,“不过当时考虑到皇上的感受,所以没告诉他实情。可是现在皇上登基了,只怕这事要重议。”
“金大人经常陪伴在先帝身边,依你看,先帝会怎么处置此事?”桑弘羊转向日磾。
日磾苦笑两声。先帝的心意自然想和卫皇后同一陵寝,现在恐怕不容易实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