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如梦初醒,他来不及多想,立刻五指虚拢,身后倏然浮现一道缥缈的倏忽千面巨树的虚影,时光的涟漪在他周身荡漾。那是他在翁法罗斯与倏忽纠缠千年所磨砺出的权能。镜流的身躯在他掌中渐次凝缩、澄澈,最终化为一枚流转着温润微光的果实,被他以极轻柔的动作,慎重地纳入心口最深处。
“你在干什么!”景元厉声喝止,阵刀抬起一线寒芒。
“我要带她走。”洛阳话音未落,身形已如流风掠起。不动用神君的情况下,单论剑技与身法,景元确非其敌。
“如何,小将军,”洛阳声音低沉,目光如刃,“如今你还不能完全驾驭神君吧?我虽非令使,可你也只是‘半个’令使罢了。”
话音落处,他已切入景元三尺之内,反手扣住对方腕间命脉,指尖气劲暗涌,悬于要害。“放我们离开,否则——”他指间吞吐杀意,“杀了你。”
景元却忽然笑了。那笑意淡如薄雾,仿佛骤然卸下了所有重负。
“我听镜流说过,”他声音很轻,像在回忆某个遥远的午后,“她的师叔,是个极温柔的人——无论她如何任性闯祸,都舍不得动她分毫。”
洛阳冷哼:“我对敌人,从不温柔。”
“我是敌人么?”景元笑意更深,眼底却无半分温度,“呵,你若杀我,待师父醒来……她会恨你。”
“什么?”
“因为,”景元一字一顿,清晰如钟鸣,“她是你的徒弟,而我是她的徒弟。”
就在洛阳因这血脉与传承的纠葛而心神微分的一刹——
金光骤绽,神君巨像第二次轰然降临!时间仿佛被压缩成一线,洛阳已来不及闪避,只能将千年修为催至极限,周身气劲如怒涛狂涌,硬撼这开山裂海的一击。
轰鸣巨响中,他以脊背为盾,将所有的冲击尽数承受,双臂紧紧护住心口——那里,微光流转的果实安然无恙,如同护住了千年岁月里最后一点未曾熄灭的微光。
气浪稍息,烟尘渐落。
景元以刀拄地,呼吸粗重,显然强行催动神君对他负担极重。而洛阳单膝跪地,唇角溢血,却依然保持着守护的姿态。周围云骑军阵如山岳般沉默肃立,长枪如林,寒光点点,只待将军一声令下。
神君一击的余波尚在空气中震颤,洛阳强忍伤势正欲起身——
地面骤然亮起暗金色的古老阵纹!八扇铭刻云篆的光门自八方轰然升起,将他死死围困在中央。
原来这荒野并非偶然选择的战场,而是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的绝阵死地。
磅礴的禁锢之力如山压顶,洛阳周身气机骤然滞涩。
“你走不了了。”
景元拭去唇边血迹,声音穿过光壁传来,冰冷如铁。
远天,暮色彻底四合。
洛阳终究没能逃出这重重包围。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小看了这位罗浮的将军。他虽初初登位,于战阵谋算却并非新手,他虽仓促而来,却又准备了诸多后手。难怪被临危受命成为将军,果真资质不凡。
他还说,他是镜流的徒弟?这是真的吗?洛阳想到这里便心情复杂难言。
值得庆幸的是,云骑们无法从洛阳身上找到镜流,除非剥开他的胸口,而要做出那等刑罚,按照仙舟规矩,必先提交十王司进行审判,如此一来,洛阳就还有机会。
只是,将镜流化做孽树的果实,这方法果真靠谱吗?
洛阳忍不住想。
此时,将军府地牢深处,昏黄如豆的灯光堪堪照出洛阳被铁链紧缚的轮廓。
他神色平静,甚至有些漠然——这束缚比起因爵尔实验室中那令人窒息的禁锢,实在算不得什么。那时他连指尖都无法颤动,唯有眼珠与舌尖尚存一丝活动的余地。因爵尔曾优雅地解释:“你的躯体潜藏着凶兽的本能,我总得提防实验中途,被自己的作品意外咬断脖颈。”
此刻,他能清晰感知体内两股力量的流转:镜流形成的果实气息微弱如同将熄的星火,在心口微微流转;而另一股源自倏忽的、带着诡异生命力的丰饶之力,正如同苏醒的藤蔓,开始缓慢而坚定地蔓延、渗透。
他在脑海中无声发问,带着一丝冰冷的诘问:
“因爵尔……你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