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听吗?”
短暂的静默。仿佛那无形的信号真的需要穿越无尽星河,才能抵达彼端。
然后,那熟悉的声音响起了,一如既往的温和、平稳,没有任何意外或惊讶,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等着这声呼唤。
“我在,洛阳。”
只是简单的四个字,甚至没有更多的询问或引导。但就是这样平稳的确认,奇异地抚平了洛阳心头那阵突如其来的、潮水般的空落感。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住了风中微颤的叶子。
于是他不再说话。只是感受着那份连接的存在,让那熟悉的声音带来的安定感,缓缓沉淀。
于是,链接的另一端,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像是叹息,又像是莞尔的笑音。
“只是想听听我的声音吗?”
真是……容易满足啊。他想。
翁法罗斯的世界之外,这是一个宁静的午后。他躺在窗台边的躺椅里,白色的亚麻窗帘被微风轻轻拂动,漾开柔和的波浪。手边矮几上,一杯咖啡正氤氲着醇厚的香气,袅袅白烟在斜射的阳光里打着旋儿。
他半阖着眼,想象着此刻手边仿佛真的蜷缩着一只皮毛柔软的小猫,突然睁开一只眼睛,懵懂又信赖地偷偷瞥他一眼,然后仿佛确认了安全,心满意足地咕哝一声,将脑袋埋得更深,沉入更安心的睡眠。
真可爱。
刚刚经历了一场隐晦而深刻的情感波澜,见证了一次近乎完美的“幸福”落幕,心湖被搅动起孤寂的涟漪……最终,却只是像这只想象中小猫一样,寻过来,仅仅为了听一听他的声音,确认他的存在,便能重新获得安宁。
这种纯粹的、近乎本能的依赖,让因爵尔心底某个精密运作的角落,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柔和涟漪。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让这份无声的连接持续着,如同背景里恒定而温暖的白噪音,陪伴着山坡上那个伫立在落日余晖与渐浓孤寂中的身影。
不久之后,洛阳便离开了那棵葱郁的大树,或许他早该离开了。自卡吕普索取得理性火种,成为高悬的明灯,她便不再需要谁的守护。更何况,她身旁还有厄洛缇亚——那位纤细却坚韧,最终以世纪般深沉爱意赢得浪漫权柄的女孩。
两位半神彼此守护之处,已是这个被黑潮不断侵蚀的世界里,为数不多堪称坚固的安宁之乡。
在卡吕普索温和的劝说与厄洛缇亚诚挚的鼓励下,他踏上了前往圣城的路,去参与大地泰坦的试炼。
卡吕普索的话语理性而有力:“能力,理应匹配责任。若勇武如你者都不愿挺身直面试炼,寻常之人又该何以自处,何以鼓起勇气?”
去往圣城的旅途,漫长而艰险。黑潮的阴影无处不在,扭曲的怪物如同噩梦的具现,不断袭扰着迁徙与坚守的人们。
洛阳一路行去,剑光所至,怪物溃散。他协助流离的村落筑起临时壁垒,护送惊恐的妇孺向圣城方向撤退,身影仿佛一道移动的屏障,在绝望蔓延的旷野上,短暂地划出安全的弧线。
途中,他遇到了格奈乌斯。
昔日的角斗场勇士,如今已成为执掌“纷争”火种的半神。他伫立在一片刚经历战斗、硝烟尚未散尽的高地上,甲胄染着黑潮怪物的污浊与自身的血渍,身形却比以往更加巍然,如同山岳的核心。他正要前往黑潮冲击最猛烈的前线。
“卡厄斯在圣城等你,”格奈乌斯的声音沉浑如钟,目光越过荒原,投向更远处翻滚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黑暗,“而我,将去迎接一名战士注定的结局。”
“我会坚守到最后一刻,”他转回视线,看向洛阳,眼中是毫无阴霾的决绝,“直至你们……开启那创世的篇章。”
洛阳看着他坦然赴死的姿态,忍不住弯了弯唇角,那笑容里有关切,也有无奈,“你可真够自信的,格奈乌斯。想以一人之躯,独挡这仿佛无边无际的黑潮?”
这已是他第三次在这翁法罗斯的循环中,直面这毁灭的浪潮。直至今日,他依然未能窥见黑潮真正的源头与起因,只知它如同宿命,周期性席卷一切。
“我会竭尽全力。”格奈乌斯的回答简单而厚重,没有任何华丽的誓言,却字字千钧,“即使黑潮终将我的身躯吞没,我的意志,我的剑锋所指,也绝不会退后半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如同燃烧的星辰:“到那时,我的朋友,请你……接过我的战旗。”
“请你,升起新的烈焰。”
“继续与黑潮抗争下去。”
他的语气沉稳如山,带着毫无保留的信任:“你是我此生所见,最坚韧、最强大的战士。你必能……坚守到黎明真正降临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