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头,目光落在他侧脸上:“可我没说完的是……拿剪子的人,得先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否则,他只会把所有的树都剪成自己偏执的形状,看起来整齐划一,却失去了森林该有的多样性和生命力。”
马车碾过一块松动的石板,车厢微微颠簸。
“那么,”戴蒙缓缓开口,“艾琳娜,你心中那片森林是什么样子的?一个‘优秀人才居中的正义世界’?”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困惑:“可什么是优秀的人才?是那些经过精心教育后,变得听话、感恩、永远不会质疑的人吗?还是那些学会规则之后,不求改变,只求分一杯羹的聪明人?”
艾琳娜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彼得罗老师,他十二岁下矿,指缝里永远有洗不干净的煤渣,却仍然坚持自学,现在还能教导其他工人;想起马可,手臂缝了七针,却依然惦记着自己的书本。
“不,不是那些温室里摆出来的盆景。”她终于低声说,“是那些……即使生长在野地里,也依然挣扎着要发芽的种子。”
她看向戴蒙:“他们不需要谁教导怎么生长,只需要别被过早的踩死。一点阳光、一点雨露、一点时间,他们自己就知道该往哪里长。”
戴蒙沉默了很久。
马车已经驶入了贵族区,街道宽敞平整,路灯明亮,照着雕花铁门和修剪整齐的花园。
他忽然想起乔托·彭格列。
那个在西西里的贫民窟葬礼上被孩子质问的少年。那个在交换身体期间悄悄修改命令,救下几十条性命的少年。那个在回到自己身体后,组织伙伴对抗不公,还搞出什么“自卫团”的少年。
一颗在石头缝里发芽的种子。
“我明白了。”戴蒙轻声说,“你要的不是被塑造出来的人,而是自然选择中战胜诸多苦难,还没被压死的人。”
艾琳娜的眼眶忽然发热,她迅速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而你……”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戴蒙,你是那个可以确保那只脚不会踩下来的人,哪怕用的手段……是我永远无法亲手触碰的。”
这话说得很艰难,她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在说服自己接受一个苦涩的真相。
戴蒙转过头看向窗外。一辆华丽的四轮马车与他们交错而过,车窗内是一位带着羽毛帽子的贵妇,正笑着对同伴说什么。几英里外,工厂烟囱正喷着黑烟,遮住了星星。
“那我们算是达成共识了?”他忽然问,语气轻松,像卸下一个重担,“你负责在阳光下培育火种,开夜校、开医疗站、争取法律改革。我负责在暗处清理那些想要打坏主意的家伙。”
他顿了顿:“目标一致,让更多人活到能自己选择怎么做的那一天,哪怕他们最后选的路,可能我们谁也想不到。”
艾琳娜喉头一紧,她盯着自己手套上的一段蕾丝,很久才问:“哪怕这意味着……你永远不会站在光里?永远要以‘斯佩多家的冷酷伯爵’、‘王国最锋利的剑’的面目示人?那些被你保护的人,可能永远不知道你的存在,甚至可能憎恨你所代表的一切?”
戴蒙笑了。一个真正属于戴蒙·斯佩多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扬,眼里却没有什么光。
“我本来就更习惯黑暗。”他说,“阳光太刺眼了,艾琳娜。而且……站在光里的人,总会有影子投下来,我宁愿站在影子里,至少能看见自己在做什么。”
马车缓缓停下,富丽堂皇的宴会厅灯火通明,小提琴声从敞开的门廊飘出来。
戴蒙先下车,转身向艾琳娜伸出手,姿态标准得无可挑剔。
艾琳娜看着那只手。黑色的手套下面,指节分明,稳如磐石。
她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掌心干燥,温度恰到好处,既不冷也不热,一如他本人,永远精准地掌握着所有分寸。
“谢谢你,戴蒙。”她借力站好,低声说。
“谢什么?”
“谢你……没有骗我。”她抬头,望向那片喧闹的灯火,“哪怕真相令人难以接受。”
戴蒙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颔首,然后与她并肩走上台阶,走向那场不属于他的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