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地想要嘲讽,可脑海里却陡然闪过另一段早已尘封的画面。
那是都灵庄园里铺着华丽波斯地毯的厅堂,年幼的自己穿着精致的童装,周身是熊熊燃烧的大火,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耳边只剩下母亲疯狂而偏执的呢喃,一遍遍萦绕在耳畔,久久挥之不去。
“一定要……一定要让斯佩多家毁在你的手里,我心爱的恶魔之子啊……”
那是斯佩多夫人最后的爱语。
“她救了玛丽阿姨和宝宝。”
男孩的声音将他从恍惚中拽回现实。那孩子忽然转过身,直直地看向他,或者说,看向乔托。
“可是她死了。”男孩的眼睛亮得惊人,那眼神里混合着极致的痛苦和不肯熄灭的顽固,泪水混着脸上的脏污流下。
“乔托哥哥,你告诉我,”他上前一步,小小的身躯颤抖着,“妈妈做得对吗?”
戴蒙感到自己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救了两个人,可她死了。”男孩继续追问,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戴蒙的心底,“你说过要保护我们大家的,乔托哥哥,为什么你没有保护好妈妈?”
寂静。
连风都仿佛凝固了。
戴蒙的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悄然裂开了,极其细微的,如同冰面承受重压后绽开的第一道细纹。
他忽然想起前不久才被镇压的伯尔尼贫民窟,那些为了一口粮食而奋起暴动的贫民,那些被他视为扰乱秩序、必须清除的不稳定因素,他们的背后是否也有这样的一个孩子?这样的一位母亲?
他无法理解。
男孩的眼中,痛苦与质疑交织,却没有半分动摇。戴蒙意识到他并非在寻求一个答案,而是在为母亲的抉择奋力辩护,即使那抉择最终夺走了母亲的生命。
而戴蒙自己,从出生起就从未拥有过质疑或者捍卫什么的权利。
“乔托”的身体动了一下。
戴蒙感到自己被某种力量推着行动,一种不属于他的冲动接管了这具身体,是乔托的本能,或者深植于肌肉记忆的反应,随便什么。他蹲下身,平视着男孩,泥水浸湿了裤脚。
他张了张嘴,有无数的话语涌到嘴边,那些他惯用的,逻辑严密且正确的话语,比如“这是无谓的牺牲”,比如“你母亲的选择不够明智”,又比如“没有人能做到面面俱到的保护”。
但他发不出声音。
那些冰冷的道理在触及男孩眼中不肯熄灭的火焰时,骤然变得苍白又空洞。
最终,从他干涩的喉间溢出的,是一句近乎陌生的陈述:
“……你的妈妈非常勇敢。”
不是认同,也并非安慰,仅仅是一个连他自己都未能全然理解的陈述。
男孩的眼泪再次涌出,但他没有再嘶喊,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葬礼在更沉重的静默中继续进行。泥土终于覆盖了全部,人群开始散去,只有脚步声在泥泞中拖沓作响。
戴蒙同样准备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但在转身前,他最后回望了一眼。
男孩没有跟着人群离开。他坐在覆盖着新土的坟墓旁,双手紧紧地抱着膝盖,眼神空洞地望着那片微微隆起的土地。冰凉的雨丝又开始飘落,无声地落在他单薄的身体上。
戴蒙收回目光,走入渐密的雨幕。
那句“非常勇敢”和男孩眼中的光,却如附骨之疽,缠绕在他的意识里,久久不肯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