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卫收起怀表:“时间到。”
G想站起来,但跪了半小时的腿已经麻木。他摇晃了一下,塞弗诺拉伸手扶了一下,两人相互支撑着慢慢站了起来。
莉娜缓缓回过头,空洞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越过一张张陌生的脸,最后落在乔托身上。
那一瞬间,乔托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目光。他以为会在那双眼睛里看见怨恨,那是他应得的,是他出了伏击的主意,是他带领大家反抗马尔科的欺凌,最后也是他,在谈判桌上签下了屈辱的条款,将所有人推向了深渊。
可莉娜的眼中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旷。那绝望如此彻底,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比任何指责都锋利,像一柄尖刀扎进乔托的心脏。
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但口型很清楚:
[照顾好我爸妈。]
然后她转过身,走向等在一旁的马车。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乔托像终于被火柴点燃的潮湿火药,身体先于意识动了起来。
他没有思考,本能驱使他大步穿过空地,速度快得惊人,在护卫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冲到了莉娜身边。他猛地从脖子上扯下带了很多年的银质十字架,搭扣勒破后颈的皮肤,血珠渗了出来,他却感觉不到疼。
乔托把十字架塞进莉娜手里,连同链子一起,然后紧紧握住她的手。
“收好。”他凑到她耳边,声音又快又低,“贴身收好,别让人拿走。我会来找你,一定。我发誓。”
莉娜的手冰凉,在他的掌心微微颤抖。她低下头,看向那个小小的十字架,边缘早已摩挲得光滑,在夕阳余晖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然后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安静的,没有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滴在十字架上,滴在乔托的手上。那眼泪滚烫,像融化的铅。
马尔科戏谑的冷笑声从身后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鄙夷:“感人,真是太感人了。可惜啊,再感人也改变不了什么。”
护卫上前粗鲁地分开他们的手。莉娜被推向马车,上车前,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看向贫民窟的方向,看向那片低矮破败的屋顶,那里有她的家,她的童年,她尚未开始就已经结束的人生。
车门关上,车夫挥鞭。
马车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在日落的寂静里格外刺耳,缓慢、沉重,每一声都像碾在骨头上。声音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空从血红褪成暗紫,再褪成靛蓝,第一颗星星在东方亮起,闪着微弱而顽强的光。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三三两两的低声交谈着,意犹未尽,像是刚看完一场大戏。护卫收起枪,回到马尔科身边。马尔科从椅子上站起来,毯子滑落在地,他看也不看。
他特意绕到乔托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眼里满是胜利者的傲慢。
“记住今天。”他说。
然后他嗤笑一声,转身走进仓库。
大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G和塞弗诺拉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三人在渐浓的暮色中站成一个小小的三角形,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空地上清晰可闻。
远处贫民窟的方向亮起零星灯火,那些用劣质油脂点燃的灯,光线昏暗,在黑暗中挣扎不灭。
乔托抬头望向那些微弱的光点,胸口像是被掏空了一块,脖颈处曾经挂着十字架的地方,在夜风中感到一阵陌生的凉意,顺着脊柱蔓延至全身。
他的手掌中还残留着莉娜眼泪的温度,那滚烫正在一点点冷却,但在完全消失以前,早已渗进皮肤,融进血液,流向心脏所在的地方。
夜幕完全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