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脸上已看不出波澜,海青色的眼睛平静无波,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地表达着虚假的礼貌。
“个体的悲剧……”他轻轻挥了挥手,就好像拂去空气中的尘埃一样,“是这个系统运行中不可避免的磨损。”
艾琳娜看着他,泪水在眼眶里渐渐积聚,却终究没有落下半滴。相反,那双碧蓝的眼睛此刻异常锐利,像是穿透了层层伪装,终于看清了这个男人内心深处,一直试图隐藏的冰冷与挣扎。
“戴蒙。”她轻轻念出他的名字,声音不大,像一片雪花落在地上。“你口口声声讲秩序、讲规则、讲那些冷冰冰的数字……可制定它们、执行它们、受它们管束的,难道不是和你我一样的人吗?”
她向前迈了一步,阳光斜照进来,映得她眼角一点水光微微发亮。
“如果坐在书房里签字的人,从未感受过雪夜挨冻的人的痛苦,那他们制定的这套规矩,生来就是吃人的怪物!”
她又走近一步,几乎站在他面前,不得不仰起脸,才能直视他的眼睛。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针尖刺破寂静:
“而你,戴蒙,正在成为它最锋利的牙齿。”
最锋利的牙齿。
戴蒙的睫毛轻轻一颤。很多年以前,父亲宽厚的手掌抚过他的头顶,对满座宾客朗声笑道:“我的孩子,将来会是王国最锋利的宝剑。”那时他心中满是骄傲,觉得那是无上的赞美。
可如今,同样的话从艾琳娜唇间轻轻吐出,却像是一句悄然应验的诅咒。他突然觉得“锋利”二字,原来可以这么冷,冷得好像一潭冰冻的湖水,逐渐将他淹没。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方才还明亮的天色,此刻已经被一层灰色的云吞没,花园里,干枯的枝桠在风中胡乱地摇曳着。
戴蒙没有反驳,也无法反驳。他只是看着窗外,任由风将旧日的荣光吹得簌簌作响,落在地上化作一片片破碎的玻璃。
“那么,艾琳娜,”他的声音不高,却让艾琳娜怔住了。声音里没有了讽刺,也没有了冷意,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倦怠,“假如你拥有我的权力,面对伯尔尼的骚乱,你会怎么做?”
他慢慢转过身,海青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里像是蒙了灰的玻璃珠。
“开仓放粮?然后看着人群冲垮街垒,抢掠商铺,烧掉教堂……最后死的人比现在多十倍?”
“还是说,"他的声音更轻了,“世上真的有那样一条路,既不辜负良心,又不至于让整个城市的秩序崩溃?”
他说完,望着青梅竹马的少女,等待一个答案。哪怕他知道,这样的答案或许根本就不存在。
艾琳娜张了张嘴,那些字句她早已在心里排练过千百遍,可此刻,在他那样的目光注视下,竟然一个也吐不出来。
因为那目光里没有胜利者的得意,也没有居高临下的诘难,只有一个同样被困在围墙里的人,望着她,问:“你有钥匙吗?”
打开粮仓,或许能救下眼前的饥民,但也可能引发更大范围的混乱与劫掠,最终导致更多的人死去;不打开,就只能看着眼前的人在饥饿中死去。加大救济力度,可能拖垮本就不宽裕的地方财政,影响整个地区的稳定;不救济,民怨只会不断累积,最终引发更加剧烈的动荡。
每一个看似善意的选择背后,都连着一条看不见却布满荆棘的代价链条,而链条的末端,同样是人。
她的沉默在书房里蔓延,比争吵更加让人窒息。
戴蒙极轻地叹了口气,几乎听不见。
“看,”他说,“你也没有答案。”
他走回书桌后,却没有坐下,只是笔直地站着,像一尊年代久远的象牙雕像,表面或许还光洁,内里却早已生出细纹。
“我们都被困在这头吃人的怪物体内,区别只在于有人选择假装看不见鲜血,有人选择成为利齿,还有人……”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窗外阴云密布的天空,“偏不信邪,想从内部改造怪物的肠胃。”
他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只是肌肉在抽动。
“祝我们都能活到看见结果的那一天,我亲爱的艾琳娜。”
话音落处,已是送客的意思,仿佛再多看她一眼,就会暴露自己无解的软弱。
艾琳娜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她想说“至少我们要试试”,想说“总得有人相信还能改变”,可话到嘴边,却总能想起他刚刚的那个问题:
“假如你拥有我的权力,你会怎么做?”
她答不上来。
于是她弯下腰,一张一张拾起散落在地的文件,将皱了的报纸抚平,抱在胸前,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过分安静的书房里,依然像一声闷雷,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