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他不喜欢升段,觉得十足麻烦,而他是一个十分怕麻烦的人,以低段的身份击败高段棋手,当然他不可能做出羞辱他人的行径,只是觉得这样可以令他的围棋更加有趣,赛后礼数周全,微微躬身说“承蒙指教”,面上的礼仪更是无可挑剔。
不过对别人而言,这份尊重的礼仪,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居高临下的“傲慢”。
仿佛在说:我和你下棋和你是什么段位无关,我只是在下一盘棋而已,而你也不过是棋局里的一部分,是谁都不重要。
俗称为“向下兼容”。
棋院的前辈私下摇头,说他“不懂人情世故”,有些职业棋手心情复杂,赢了他居然能被说成爆冷,输给他则是“连低段都下不过”,十足丢人,因此议论声渐起,却又奈何不了他。
我也知道……永夏的骨子里的确是骄傲的。
尽管这份骄傲,通常会被解读成傲慢。
我有时会这样提醒他:“永夏,你再这样的话,会有更多的人讨厌你的。”
高永夏不甚在意:“不是还有你在吗?你不会讨厌我吧。”
他这样不在意的态度,让我有点不开心,原本想说的“你是我最尊敬的棋手”也说不出口了,而是改口说:“那可不一定。”
但他却那么确定:“我知道很多人都讨厌我,但我知道,你一定不讨厌我。”
有时想起这段对话时,我还问过他:“在你眼里,我究竟是什么人呢?你为什么就那么理所应当地认为我不会讨厌你呢?”
高永夏思考了片刻,露出一抹粲然的笑容,回答了第一个问题:“你是我的玩具啊!”
玩具你个头!
虽然知道他是在逗我开心,但我还是拿起枕头呼向他那张自大又漂亮的脸。
可无论怎样,他说的对,我都无法讨厌起他来,甚至发自内心地尊重与喜欢他。
一个人有令人嫉妒的天资,并不奇怪。
可如果这份天资太过灼目,太过遥远,像山巅终年不化的雪,那么连嫉妒都会失去攀爬的力气。
很奇怪吧?你只会仰望着高耸的山,然后清楚地丈量出自己与那片雪线之间,究竟隔着多少不可能。
天才是天才,庸才是庸才。
庸才的普通千篇一律,可天才的闪耀却独一无二。
许多人知道庸才与天才的差距,可天才和天才之间也是有差距的。
我知道自己有围棋上的天资,能成为韩国从古至今一千多名职业棋手之一,就是证明。
但这几年过去,我越是接近永夏,我就知道的越清晰:同样是天才,可我远远比不上永夏,不,不止是我。是很多被誉为天才的人,都远远比不上永夏。
而正因为永夏的个性,棋院甚至被逼得更改了升段的规则。
当他以低段棋手的身份,闲庭信步般接连斩落高段头衔,那套用以界定秩序激励攀登的段位制度,在高永夏这个名字前忽然显得笨拙又可笑。
于是规则让步了。
是的,他在一年内以掠夺的姿态摘走了韩国三大围棋杯的桂冠,直升九段。
那一年他成为韩国棋院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九段。新闻标题的赞誉铺天盖地,而他只是耸耸肩,说了句:“省了不少麻烦。”更遑论他在一年后的应氏杯里夺得冠军,如骄阳一般,连凝视都十足刺目,更别说靠近太阳的灼热。
如果非要找出一个可以和永夏匹敌的人,我想也只有进藤前辈了,自他离开韩国后,我们依然断断续续地联系着,偶尔提及永夏,他总是无奈地说:“那家伙还是老样子吧?”
他也和永夏一样。因为围棋赛事上的闪耀成就,直升九段。尽管进藤前辈似乎有其他的目标,不太在意赛事成就,但在世界围棋界,和永夏被誉为韩国青年一代第一人一样,已经将进藤前辈视为了日本围棋界新时代的领旗人。
我想,这是他们应得的名誉。
或许我正在见证的,就是未来会记载在围棋史册上的璀璨的“天才时代”,而我何其有幸,与其中一颗星辰如此靠近。
即使永远无法触及那光芒的核心,但能这样看着,追逐着,作为永夏的见证者之一。
似乎,也就不那么遗憾了。
直到……人工智能SAI横空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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