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审判过程,虽然高秉涵一直端坐在审判席上担任主审法官,但晃动在他眼前的却是母亲的影子,眼前的一切似乎离他十分遥远。
审讯结束,三人合议庭依照国防部军法局早已定下的调子对郑凤生宣判了死刑。
郑组长宣读判决书的时候,声音低沉,神色黯然,而脸色惨白的高秉涵则几乎快要晕厥过去,旁听席上的官兵一片唏嘘之声。
然而,这一切都无法阻止郑凤生迈向死亡的匆匆脚步。
行刑的时间定在凌晨。
当高秉涵和军法组的几个同事赶到看守所的时候,郑凤生的面前已经摆好了饭菜和一瓶58度的金门高粱酒。
看到高秉涵的瞬间,郑凤生的眼神亮了一下。
“高法官,我想求你一件事。”
高秉涵一愣,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郑组长。
郑组长点了点头,扭头对郑凤生说:“你讲。”
郑凤生从靠近胸口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袋包着的小包。他把小包打开,里面是两个小纸包。
郑凤生拿起一个纸包,说:“这是我13年前去镇上给我母亲买的药,这是最有效的西洋药片,药店的先生说是很管用。”
郑凤生把药重新包起来递给高秉涵。紧接着又把另外一个纸包打开。
“这张纸上写的是我家的地址,还有我母亲的名字。”
在场的人都不理解郑凤生的意思。
这时,只听郑凤生又说:“高法官,请你把这两个纸包一起放进一个漂流瓶内,之后放入大海,说不定会被谁捡到交到我母亲的手上。”
听到这里,在场每一个人的眼睛都湿润了。
高秉涵刚接过纸包,郑凤生突然给他跪下了。高秉涵赶忙把郑凤生扶起来。
一边的宪兵说:“郑凤生,时间到了,快进餐吧。”
郑组长拿起筷子递给郑凤生,说:“小郑,多吃点肉。”
王检察官把那盘红烧肉端到郑凤生面前。
看着眼前的饭菜,郑凤生脸上的表情很木然。
郑组长又把那瓶金门红打开递给郑凤生,说:“小郑,喝点酒吧。”
郑凤生把目光落在眼前冒着酒气的酒瓶上。
“喝一点吧。”高秉涵说。
突然,郑凤生接过了郑组长手里的酒瓶,仰起头张开嘴猛灌。咕咚咕咚的声音回**在碉堡里,像是一个渴极了的人在往嘴里灌白开水。
喝完之后,郑凤生说:“再来一瓶。”
等宪兵又拿来一瓶高粱红的时候,郑凤生已经一头栽倒在地,醉得人事不省,两个宪兵上来把他架了出去。
按照规定,高秉涵必须要到现场,但他走到离行刑处还有几百米的地方就再也不肯往前走了。
这是一片靠近山坡的榕树林,秋季的野玫瑰静静地开放在黎明前的山坡上。高秉涵扶着一棵树站住了。静静的树林里,忽然升腾起了他的心跳声,那心跳声如同渐行渐近的潮汐一般,咆哮着的声响越来越大,似是要把他给淹没了。
带着一种异常惶恐的心情,高秉涵远远地看着那团晃动着的越来越远的人影,仔细地从人群中分辨着郑凤生的身影。到最后,就什么也看不见了,远处的视野里只剩下一片模模糊糊的黑色的晃动。
高秉涵再次听到了发自自己胸腔的铺天盖地的心跳声,他知道郑凤生的生命时间已经进入到了秒针倒计时。
随着远处那声沉闷枪声的响起,十二岁就目睹过无数死亡的高秉涵猛然倒在山坡上。
那一枪仿佛是打在了他的心上。
傍晚的时候,高秉涵一个人来到海边。他把装着两个纸包的漂流瓶放进了汪洋的大海。
漂流瓶在海浪的追逐下越漂越远。高秉涵一直紧盯着它,直到漂流瓶消失在视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