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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李玉纯去离家不远的位于衡阳街的一家银行存钱。钱是高秉涵大哥帮着催要的一些死账。在李玉纯心目中,她早已把高秉涵当成了一个可靠的老大哥,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要找高秉涵说一说。
存了钱走出银行,李玉纯打算拐个弯去站前大楼事务所看看高大哥。
一靠近站前广场,李玉纯就发现有一群人正在广场上围观着什么。
走到近处一看,人群中间站着一个老人,身上套了件白衬衣,衬衣的前面写着‘想家’,后面写着‘妈妈我好想你’。
一打听,才知道这位老人是个老兵,在街上请愿要求政府允许他回大陆探亲。
李玉纯马上就联想到了自己的父亲,顿时同情起眼前的这位老人。围观的大多是些年轻人,他们分成两派,一部分对老人表示理解和支持,另一部分则指责老人是通共行为。
老人刚发表完演说,就有一个衣着时尚的年轻女子走上前说:“老伯,你的心情我们可以理解,可你也要站在政府的角度想一想。”
老人回说:“这位小姐,请问如果你是我的位置,几十年没有老家亲人的音讯,你会怎么样?难道你一点都不想老家的亲人吗?”
年轻女子无言以对。
老人又说:“孩子,是人都会想家,要是不想家,那他也就不算是个人了。”
老先生的口才够厉害。
正在这时,李玉纯听到旁边的几个年轻人吵吵着要报警,她担心老人会遭遇什么不测,赶紧跑进站前大楼去叫高秉涵。
一听说有老兵请愿,高秉涵忙放下手头的事情下楼来到广场上。
刚出大楼,高秉涵就看见一辆警车呼啸着驶去,围观的人们渐渐散去。他向围观者一打听,才知道刚才请愿的那个老兵让警察当成疯子给带走了。
从一个路人那里,高秉涵知道这个老兵叫何文德。
1987年春天,何文德的名字就这样进入到高秉涵的生活中。
正是从那一天开始,高秉涵开始从各种媒体上密切关注着这个叫何文德的老兵。
几天后,高秉涵从一家香港的报纸上看到,何文德是湖北房县人,17岁离家当兵,其后转战大半个中国,1949年随国民党军队来台湾,1965年退伍。后来,何文德曾托人从海外转信回大陆老家,但海外友人转寄来他母亲的回信与照片却始终没有收到过。他判定家书一定是遭邮检扣留。后来母亲去世了,给何文德留下了终生的遗憾。他一心想回老家给母亲的坟上添一把土,于是毅然发起返乡运动。
高秉涵还了解到,为团结所有老兵的力量,何文德经常出入老兵聚居的“荣民之家”和“荣民医院”,散发印有鼓动老兵返乡探亲的传单。为此,他常常遭到便衣警察的殴打。何文德的妻女劝他放弃这种有可能招来杀身之祸的危险做法。但何文德却豁出去了,为了不连累妻女,他决然与结婚15年的妻子办了离婚手续,又立下遗嘱,然后依然走上街头,为宣传老兵返乡探亲奔走呼号。
何文德最初使用的是“返乡运动促进会”的名义,还打过“退伍军人联谊会”和“抗暴义士”的横幅。当别人问到这些组织的发起人和成员组成时,何文德说:“其实就是我一个人,自己和自己联谊,这些名称是用来吓唬国民党的。但只要我们老兵们团结起来,就一定能够取得成功!”
1987年5月2日,倒班休息的朱大杰风风火火地来到了高秉涵的律师事务所。
“高哥,何文德带着好几百名老兵在街上发传单,咱们也去看看吧!”
“走!”高秉涵一把推开手中的文案。
国父纪念馆前已是人山人海。老兵们都身穿白衬衫,衬衫前面印着滴血般的红色字样,前面是“想家”,后面是“妈妈我好想你”。
高秉涵和朱大杰也都要了件白衬衫套在身上,随着老兵们一起呐喊。
一个又一个的老兵冲上临时搭起的讲台上发表演讲。
一个戴着眼镜的老兵说:“我们这些大陆退伍老兵,当初对国民党都是忠心耿耿,之所以会演变到今天的怨声载道,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国民党在物质上亏待我们,台湾社会的贫富悬殊令我们感到十分寒心,这种日子再也不能延续下去了!”
一阵海浪般的掌声。
这个老兵接着说:“第二个原因更令我们这些背井离乡的老兵在精神上感到极度痛苦,30多年了,国民政府一直坚持违反人性的政治政策,不让我们与大陆的亲人联系。几十年来,我们把对亲人的无限思念压在心底,只有在黑夜的梦里,我们才有机会与亲人团聚。多少人没来得及见到家人就客死他乡,当年的六十万老兵,如今只剩下不到四十万,我们老了,不能再等了,我们要回家!我们要去见老家的亲人!”
无数人跟着呐喊:“我们要回家!我们要去见老家的亲人!”
又一个老兵站出来说:“出来这么多年,我连父母是生是死都不知道,我只求政府能让我回去,如果父母还在就为他们奉上一杯茶,就算是父母已经不在了也好为他们献上一炷香。”
这位老兵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抱头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