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瓜洲的冬天十分寒冷。
细细的风被江面上冰冷的水面打磨之后,就成了一把把锋利尖细的小刀,刺在皮肤上生疼生疼的。都说江南暖和,想不到竟是这样一种切入骨髓的阴冷。许多学生受不了,就天天缩在草堆里取暖。
学生们不断地要求带队向教育部反应瓜洲的情况,带队一向都是带搭不理的。瓜洲偏远,渡轮一天只有有限的几趟,上千号学生想集体出动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因此,学生们就只好整天囚在八面漏风的破房子里听天由命。
几个月来,在那个大胡子外国大夫的治疗下,高秉涵的肾炎好多了,但身体仍然很虚弱,人瘦成了一把骨头,满脸就剩两个大眼珠子最醒目。高秉涵的皮肤也白成了一张纸,看上去又薄又脆,风一吹,就能裂开是的。
看见高秉涵整天把一件小棉袄拽来拽去的,遮住了手腕就露出了脖子,遮住了肚子又露出了后腰,郭德河就主动提出拿他的大棉袄跟他换着穿。
知道郭德河是一番好心,高秉涵却死活也不好意思跟他换。
“我火力壮,不怕冷。”郭德河说。
一边的管玉成也说,“就是,秉涵,你就别客气了,瞧你,都已经瘦成虾皮了,再一冻没准就冻没了。”
郭德河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光着膀子在等高秉涵。
“你就快脱吧!”韩良明也在一边劝高秉涵。
光着膀子的郭德河冻得直哈气,高秉涵只得把自己的小棉袄也脱了。
换了棉袄,高秉涵觉得暖和多了。看着郭德河穿着自己的那件小棉袄,他还是有些不忍心。
小棉袄是母亲做的。当时,高秉涵做梦也没想到这件小棉袄引发出的故事,后来会让他流了那么多的眼泪。
与郭德河交换棉袄的第二天,就传来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带队说瓜洲的流亡学生要全部迁移到无锡的惠山,被编为鲁南第七联中,过了年出了正月十五就在那里复课。
一个记不清准确日子的深夜,学生们突然被带队的一声吆喝惊醒,说是船来了,要学生们马上起床准备出发。
寒冬的深夜,学生们顾不上寒冷,带着简单破败的行李,满怀希望地踏上了摇摇晃晃的渡轮。
上渡轮的时候,高秉涵的一只脚不小心踏空了,人一下掉下去,半截身子泡在了水里。他死死抓住船帮,不肯落到水里去。幸亏走在他后边的是管玉成,生生把他拉了上来。
时间紧急,也没有衣服可换,高秉涵只好穿着精湿的衣服上了船。等轮渡开起来之后,高秉涵就觉得身上拔凉拔凉的,像是掉进了冰窖里。寒风中,他不停的打着哆嗦,身子瑟缩成一团。
到镇江上了火车,高秉涵感到更加寒冷,上下牙齿咯噔咯噔的直打架。
根据以往的生病经验,高秉涵知道自己发烧了。他昏昏欲睡地靠在拥挤的车厢里,期待快点到达无锡安顿下之后好好的睡上一大觉。
出门几个月以来,每一次失望之后,高秉涵都又对未来渐渐充满了期待,这次也不例外。在他幼小的心灵里,总觉得好日子就在离自己不远的前边。
管玉成却不这么想。上车前,他从火车站的垃圾堆里捡了一张旧报纸。这会没事,就翻出来闲看。报纸上刊登着国军“徐蚌会战”失利的消息,字里行间都弥漫着国军末日将要到来的先兆。
对无锡,他也不敢抱有太大的希望。
学生们都被安置在无锡惠山。成千上万的学生分别住在半山腰上的人草庵和青山寺里,山下的红房子里也住满了人。高秉涵他们被安置到红房子里。几乎是一进门,他就又开始一病不起了。
学生们的境况和以前没有太大改观,照样是吃不饱穿不暖,上课的事情更是无人问津。
住进红房子没几天。一个深夜,所有的带队几乎同时消失了。早饭的时候,学生们去伙房排队打饭时突然发现伙夫也都不见了,地上只有一口口冰冷的大铁锅。
学生们终于意识到一个问题:国民政府这回是彻底把他们抛弃了!
一切似乎都在意料之中,成千上万的学生顿时作鸟兽散。
学生们的选择基本上有两条路,一是步行讨饭回家,二是跟着国军的队伍继续逃亡,去寻找下一个渺茫的安全之地。
躺在红房子冰冷的草堆里,身体虚弱的高秉涵对自己究竟是回是留考虑了许久。几个熟悉的好朋友都早已拿定了主意。郭德河要跟另外几个同乡一起回菏泽,管玉成则想留下。大家只等高秉涵拿定主意后就各自东西。
离开家快半年了,高秉涵真是想回去。但一转念,他又记起了娘的那句话:“如果学校解散了,你要跟着国军走,国军不回来,你千万不要回来,回来就会被杀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