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为国尽瘁
眨眼间,一年时间过去了。令日磾深感欣慰的是,在没有了父皇的庇佑之后,小皇帝刘弗陵在皇位上经历了一轮春夏秋冬的历练,已经迅速成长起来。虽然只有九岁,然而他的成熟与稳重远远超过了同龄的孩子。耳濡目染,金赏金建兄弟俩也在一年多的时间里变得懂事多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只知道贪玩撒娇。年节的时候跟着去拜祭祖父母,不用大人教导,居然也做得有条有理。回家跟父母说话,也是有礼有节。
看着小哥俩的变化,就连曾经激烈反对哥俩进宫的夫人细珠都转变了看法,提起进宫伴驾的事,不再把一张脸拉得老长了。
然而有一件事却让一家人忧心不已,那就是日磾的身体。近几年,日磾的身体情况一直不乐观,时好时坏。自从今年年节过后,他的病情急剧直下,到了柳枝飘摇的春天,竟然一病不起,不能上朝了。皇帝刘弗陵派了几拨太医来诊治,药方子开了几十贴,黑褐色的药汤子也换了几十种,却总是不见好转。
这一日,当夫人亲手捧着一碗汤药送到他嘴边的时候,日磾紧闭嘴巴摇了摇头,无神的眼睛从汤碗上移到夫人的脸上,挤出一丝愧疚的笑容,低声说道:“没用了,夫人。别再白费力气了。”
夫人的眼泪刷地一下涌出眼眶。
承明殿中,小皇帝刘弗陵一下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吃惊地盯着金建,“你说金侍中停止服用汤药了?那怎么行?宣太医来见我。”
胡须花白的程太医躬身走了进来,跪下叩头道:“老臣给皇上请安。”
“你快告诉我,金侍中的病情怎样?还有什么灵丹妙药没有?”刘弗陵瞪大眼睛看着太医。
程太医惭愧地伏在地上摇了摇头,“老臣无能,请皇上恕罪。据老臣看,金侍中的病情恐怕没有回天之力了。”
金建哭丧着脸,上前摇着程太医的肩膀,哀求道:“求求你,救救我爹,求求你了。”
程太医头上汗出如浆,狼狈地在他手里摇晃来摇晃去,嘴里只一叠声地重复着,“老臣无能,老臣无能。”
“罢了,”刘弗陵终于长叹一口气,道:“你退下吧。”
老太医如释重负,一溜烟地逃了出去。
刘弗陵两眼看着金建,脑子里却浮现出一年前自己初登皇位时,和日磾发生的冲突。想当年,母妃在世的时候,年幼的自己经常听到日磾这个名字,母妃每次说起这个人时,总是一副气愤填膺的样子,所以自己从小就知道这个人不好。谁知道父皇千挑万选,竟然选中他做自己的辅政大臣,而且在登基第一天,他就出面阻止自己封母妃为太后,且语气凌厉,不容自己辩驳。接下来,本以为他将是自己一生的对手,谁知事情竟然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仅仅一年时间,自己就这么依赖他了。
如今,他却要去了。刘弗陵心里也忍不住又酸又痛,嘴角耷拉着,眼泪汪汪地和金建相对无语。
“皇上,我要回去了,看看我爹。”金建忍着泪,轻声说道。
刘弗陵如梦方醒,“等等,朕跟你一同去看看。”说着,突然想起什么,对陈得意喊道:“你带上先前拟好的圣旨,咱们一起去。”
日磾迷迷糊糊地睡着,突然耳边传进一阵隐约的喧闹声。过了一会,喧闹声停止,几个脚步声由远而近向自己走过来。
“老爷,您醒醒,皇上亲自来看您来了。”夫人细珠激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皇上来了?日磾心里猛一个激灵,睁开眼睛。可不是吗,皇帝那张稚气的面孔带着深深的关切,就在眼前。日磾心里猛地一热,两行浊泪蜿蜒而下,赶忙挣扎着,想要起来。
“别动,你且安心躺着。”皇帝伸手止住了。
“老臣,老臣感激涕零。”日磾重新躺下,两眼看着皇上哽咽道。
皇帝眼眶也红了,又不知该怎么安慰他,顿了顿,回头对陈得意说道:“你先宣旨吧。”
陈得意展开圣旨,除了躺在**的日磾,一屋子人呼啦一下全跪下了。
“朕惟立政致治,惟在得人;赐爵封侯,必归有德。具官侍中金日磾,志气超迈,重厚素闻,有补过拾遗之贤,有舍己从人之善,谦德足以处众,阿衡足以正君,实先帝之所嘱佐朕而有天下。今以车骑将军封为秺侯,尔其恪共乃职,无怠于心,统均内外,整肃百僚,俾庶政性和,永康四海,明乃之休,馀者并如故主者施行。”
圣旨宣读完毕,陈得意双手交给夫人细珠。细珠已经泪如雨下,哽咽着叩头谢恩。床榻上,日磾伏在枕畔上施礼谢恩。
皇帝刘弗陵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满脸通红地开口道:“说起来,朕很是对不住老爱卿。封秺侯其实是先帝的遗诏,不过当日朕初登基,想试试自己的权威管不管用,因此未曾说明这点,致使这道封侯的诏书拖延一年,才传达下来。是朕,有负于你。”
“皇上不要自责,老臣万不敢当。”日磾面露温和的笑意,缓缓说道:“其实当天老臣就知道那道诏书是先皇遗诏。”见刘弗陵满脸不解,又说道:“只因那个锦盒是老臣和皇上一同封起来的,只不过不知道里面诏书的内容而已。所以那日,一见那个锦盒,心里便明白了。”
“那你为何还要拒绝?”刘弗陵吃惊地瞪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日磾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轻声道:“当日老臣怕皇上先封赏了老臣,再提出什么出格的建议。要知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老臣心里没底,所以才不敢……”
一番话说得一屋子人都轻声窃笑起来。刘弗陵满脸通红,百感交集地看着这张憔悴不堪的面孔,憋了一会,也笑了,“我大汉何其幸运,能得你这种刚直的大臣!”还有半句,让他生生咽了下去,“我何其不幸,即将失去你这个肱骨大臣。”
一夜无话。
第二天黎明的时候,一轮红日从东方喷薄而出,映照得满院子红光。伺候日磾的侍女打了温水要为他洗脸,却发现他已经驾鹤仙去了。
夫人闻讯赶来,只见他面容安详,仿佛一切烦恼都放下了,将这世上的一切都抛下了……夫人心中一阵悲苦,冤家啊,你这样离开了,那我呢?
喉头发堵,眼前发黑,一屁股坐到地上。
窗外,红光散尽,太阳高悬在天空,放出耀眼的光芒。
万丈光芒中,传来大内总管陈得意那拖长的声音:“秺侯金日磾,敦厚固慎,为国尽瘁,念其和先帝既是君臣,又为知己,特赐国葬,入葬茂陵。钦此。”
悠长的声音拖着颤巍巍的尾声,像一支乐曲,在天地间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