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景年接到消息赶来的时候,距离事发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
手下事无巨细的报告了事情的起因:一个误入9区的c级埋藏在附近的筒子楼里,在阮念慈和陈虎交谈的时候袭击了陈虎,护卫队的人来到时连尸首都已经残躯不堪了。
9区的防护向来差,裴景年自然知道这点。但裴景年怎么也想不到,只是一个下午没有陪阮念慈,这般的厄运竟然戏剧性的降临在他的身上。
万幸阮念慈没有受伤,但目睹了养父惨死的他会被吓成什么样?
阮念慈又是那样的柔弱,那样的心软……
裴景年的思绪很乱。
他的车在道路上飞驰,远远的,治安队红蓝交错的警灯跳入眼帘。
一下车,裴景年的视线便跃过纷乱的人群,在一丛又一丛的人头里找寻着熟悉的身影。
有人很快迎接上来,嘴巴里说着什么,却被裴景年一把拨开。
人们好奇敬畏的目光像海水一样涌了上来,人群中间自动分开了一条小道。
模糊鼎沸的人海之后,是坐在车上的阮念慈。
阮念慈披着一件毯子,灰薄的毯身贴合着他的肩头,又直直地从他单薄的背上坠下去,遮住往下收紧的腰线。他纤长的黑睫颤颤抖着,唇色也淡了,此时紧紧抿着,饱满的唇珠也藏在那条极窄的缝里。
察觉到裴景年长久探来的视线,阮念慈转过头。
楼壁反射出的灰雾般的光映在他的脸蛋上,极冷,极灰,浅浅一层,像是石灰墙面裸露的白底,连带着阮念慈望向裴景年的目光也冷得如同河面上的薄冰。
仅仅只是一眼,阮念慈就移开了视线。
裴景年心头莫名一紧。
那股奇怪的惶恐感又再次涌了上来,但很快,裴景年强行压住这股感觉,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救护车跟前。
裴景年伸出手,替阮念慈拢了拢肩上的薄毯。
“没事了。”
裴景年低声说。
他下意识的想要将阮念慈拥入怀里,他告诉自己这是不带情欲的拥抱,只是害怕阮念慈一阵风似的就要被失去父亲的悲伤吹跑了。
可那手还没有触碰到阮念慈的肩头,却被阮念慈不着痕迹的躲过了。
裴景年的手顿在半空。
他定了定神,又告诉自己阮念慈刚刚失去父亲,情绪还不大好。
手收了回来,裴景年像是没有意识到阮念慈对他的疏离似的,面色如常,他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到嘴巴的话转了转,顿住了。
倒是阮念慈先于裴景年开了口。
他仰起脸蛋,浅色的瞳孔清晰的印着裴景年滞愣的面孔,浅色的唇一起一合,被润过的唇珠也跟着轻轻作抖。
裴景年盯了一会儿,半晌才听清阮念慈说的话。
“……人死债消,我会把还债的钱还给你的。”
很轻很淡的一句话,字眼都没有任何起伏,平直的像是一缕淡淡的青烟,可落在裴景年的耳朵里却像是猛然敲碎了什么东西,叫他的心脏猛地一抽。
裴景年愣住了。
为什么会忽然提起这个?
他们不是还有合同吗?为什么要忽然说把钱还给他?
裴景年在来时的路上设想过很多阮念慈见到他的模样。会是含泪的,会是脆弱的,会是一见到他就扑进他怀里的,但独独没有这样的阮念慈。
他难得觉得自己手指头有点发冷,他蜷了蜷指头,心跳很乱、很杂,砰砰砰的在胸腔里跳了几下,很快又死寂得拉成了一条平直的线,手脚灌进冷浆,又湿又重。
短短一句话,裴景年在脑袋里想了又想,嚼了又嚼。他一向很聪明,但此刻却显得出奇的笨,半晌没明白阮念慈的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