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式岛田流的轩奋之作1
长念州
煌煌虽万言,尺素寄寸心
人生总有第一次,当你拿起笔,投身于推理小说创作的游戏中时,不啻是人生的一种新体验——以有限的词汇描绘无限的推理世界。诚然,这个世界总是被冠以“不切实际”诸类的妄语,但足以让热爱推理小说的人们忘情投入。推理小说伊始便是以短篇小说的形式出现的,所以此种形式可说是推理小说创作的敲门砖。但同样无可避免的是“短而优则长”。在推理小说史上,专门致力于创作短篇的作家并非罕见,而且其中不乏推理巨擎,但发展到如今的长篇小说可说是比短篇小说更为“高级”的创作形式,相形之下创作起来更为复杂。对比其他小说形式,伟大的名著绝大多数都是以长篇形式存在的,所以若想名留推理青史,除非你一生呕心于短篇的创作且篇篇经典分毫不差,一部长篇杰作是必不可少的。
创作长篇小说需要厚积薄发,尤其是创作高扬“理性主义”的推理小说,对于阅历尚浅,创作经验不够丰富的年轻人来说更是如此。一部《御手洗浊的流浪》已经让读者们惊艳于熊猫的大才,这部短篇小说集可说是熊猫初窥岛田流堂奥并立誓奉为圭皋,终生致力于岛田流创作的“热身”之作,然若想攀登岛田这座高峰,厚积之后的薄发殊为关键,所以才有了这部“薄发”之作——《岛田流杀人事件》。从目录可以看到,熊猫在本作中至少融入了五部岛田的经典作品,而这五部作品在熊猫心中应该是排名前五的“岛田流”。第一部长篇便直接挑战岛田的成名作以及经典作品与诡计,既是向岛田大师的致敬,更突显出熊猫在推理小说创作上的“野心”。煌煌三十万字的巨著,书写的不仅是一个个诡计与谜团,更是熊猫对于岛田流的理解继承与创新,对于整个人类文明乃至整个世界的叩问。从这个意义上讲,熊猫是在用“岛田流”的形式表达着自己,逐步摸索着创作出具有自己特色的“岛田流”作品。作为国内唯一一个专情于“岛田流”创作的推理小说作者,熊猫用一部长篇向我们展现了无限的可能,实为中国推理小说界的一株奇葩。这部小说的问世,对尚处在成长时期的中国推理小说而言,对于只能阅读日本作品来望梅止渴的读者们,绝对是一个福音。
沧浪之水可濯足——御手洗浊其人
初识熊猫与其笔下的御手洗浊是通过国内的专业推理杂志——《推理》。从熊猫的笔名可知,他是“日本推理之神”岛田庄司的忠实粉丝。当时的我还好奇,这位“胆敢”以推理之神笔下头号人物自命的作者究竟有何神通,读罢《异想天开之瞬移魔法》之后立时叹为观止:照啊,这不就是传说中的“岛田流”之风韵么?若持之以恒继续创作,其前途岂非无可限量?殊不知当时的熊猫已经完成诸部令人惊叹咋舌的作品——这些作品在我其后的阅读过程中同样不吝掷于我不下前者的震撼。正是在这一过程,我结识了与御手洗洁先生有所相似又殊为不同的流浪汉——御手洗浊。
御手洗,这是一个十分奇怪的姓氏,虽然在日本实有其名,而且也因某部动漫名著而广为国人熟知,但就它本意而言确实不雅——当名词时为“厕所“之意。据说做姓氏时与“厕所”发音不同(恕我不通日文),但在日本也是个极少见的姓。因“庄司”的日语读音与“扫除”一词相近,所以岛田少时有“扫除大王”甚至引申为“扫除厕所”的绰号。然大师毕竟是大师,胸襟自是比常人宽广,竟将少时绰号略为变通,真真来了个“御手洗洁”(“清扫厕所”),在让读者跌破眼镜之余,也对这个怪异侦探有了额外的兴趣。御手洗洁这一侦探形象自问世以来,从处女作中的“占星术士”到《摩天楼的怪人》中美国名校助理教授,其身份不断发生变化,其人生旅途也是周游列国,遍览欧美,从日本的“非著名侦探”成长为“国际知名侦探”,越来越受到类似福尔摩斯的待遇——读者把他当成活生生存在于历史与现实的人——这也意味着这一艺术形象的最终饱满。而与之相比,我们的这位御手洗浊先生则是专职的流浪汉,颇有武侠小说主人公的风采——丝毫不担心银两和油盐酱醋的问题,一门心思的行侠仗义——他确实是一个比那位同姓前辈还怪异的侦探。
御手洗浊的形象让人想起了横沟正史笔下的金田一耕助,同样的不拘小节。不过前者是真无小节可拘啊,温饱问题还是未知数,哪还顾得上那些繁文缛节?这是玩笑话,一部作品中的主人公往往是作者的“分身”,在其身上可以看到作者的影子。当然这并非仅指形体上的相似(甚至往往还相反,比如本文的主人公与作者,呵呵),也包括作者在主人公身上所寄托的其内心想要表达的诉求与理想,换句话说,即作者所追寻的关于生活,生存与生命的终极性解答。这是熊猫对于御手洗浊这一形象的设计与岛田之于御手洗洁的最大不同,关键点就在于两个字:“洁”与“浊”。
御手洗洁,顾名思义是使“御手洗”洁,即“清扫厕所”,这其中有的是岛田睿智的自嘲,本身似乎并无别样的含义。而熊猫的御手洗浊,我想将这个名字中间加一个字:御手洗洗浊,也就是说“御手”是可以抛开的二字,仅代表于三分之二的姓氏,而“洗浊”这两个字,才是真正揭示御手洗浊其人乃至作者心灵的密码,同时也是解读整个御手洗系列包括本作的密码。庄子有云:“以天下之沉浊,不可与庄语”,然而《庄子》一书当然通篇都是庄语了,因此若要传“道”,必须洗天下之沉浊,复归自然之澄明——洗浊二字应运而生。庄子一贯是重过程而不重结果的,所以御手洗浊也是选择了在流浪体味“洗浊”的过程,既然无法洗天下浊,亦可洗自己之浊吧?“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缨”不过乃身外之物,与通体相连的“足”,不正是人的本心么?这大概就是我所理解的御手洗浊君吧。
从上述的个人观点出发,我对于御手洗浊这个人物,以及对于熊猫的创作路程也有一个小小的预测,由于上段所述的诸点不同尤其是名字差异所揭示的内涵,我觉得御手洗浊与御手洗洁将由相似走向分裂,最终彻底分道扬镳,也即御手洗浊将不会像前辈般走出日本的乡野来到繁华的大都会安安稳稳的从事某种职业,他将继续流浪,直到找寻到心灵的终点,而这时,也将成为熊猫御手洗浊系列作品的终点。这只是我个人的臆测,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只要御手洗浊在,熊猫的“岛田流”就不会消失。御手洗浊退出历史舞台?答案依然同上。
岛田的起点,哲学的基点
让我们来开始看这部作品吧!熊猫不愧为铁杆岛田迷,本作的开篇立时让人有“倾盖如故”之感。对于岛田迷来说,阿索德这个名字再熟悉不过了,《占星术杀人魔法》,《奇想、天恸》,《斜屋犯罪》,《异邦骑士》,《北方夕鹤23杀人》这些名著自不必说,尸体肢解,白色巨人,逆行武士等经典迷团更是眼花缭乱,堪称岛田诡计大全。然而对于岛田的这些经典“桥段”,熊猫只是取其形态而为我所用,绝不是简单的照搬,而是将其巧妙的糅合到自己的作品当中,并给予全新的解答,也就是说熊猫运用岛田的这些经典诡计与谜团的“形态”,创作出了更为庞大的诡计与谜团。个人理解的所谓“岛田流”所具有的基本特征至少是:一,令人不可思议而又目眩神迷甚至读完根本毫无头绪的谜团;二,庞大至难以解读,华丽至无以复加乃至单纯的逻辑思考已经无济于事的诡计;三,合乎逻辑与情理的解答,即使这个解答再简单,再令人抓狂但只要“合情合理,即可得分”;四,作者所赋予作品的思想因素,一部优秀作品必须表达作者的思想,这是毫无疑问的。前三点可以归结为岛田庄司在《本格Mystery论》中所涉及的两个核心概念:“谜团的幻想性”与“精致的论理性”。所谓的“新本格”,“本格”在于第三方面,即无论如何不能超越逻辑的尺码;而“新”则在于第一和二方面,亦即在“谜团”多么幻想以及“论理性”如何精致上下工夫。不过,创作出全新的谜团与诡计是基本要求,而第四方面即思想的深刻性才决定着这部作品所能企及与达到的高度。
说到推理小说的思想性,读者们往往会立刻联想到所谓的“社会派”。其实社会派无非是表达的一种社会诉求或者说是普众的生活愿望,与思想性并无多大关联。真正的思想当然存在于成千上万年的人类历史长河当中,而哲学无疑是其中的精华。任何一部通俗小说,若无哲学的渗透,都达不到经典的境界,从而无法晋身正统文学之林,推理小说自然概莫能外。哲学是人类精神的精华,它的表现形式有各个不同的流派,国家,民族,宗教之争,然其精神实质却是可以超越任何界限,达到真正的统一的。因此将哲学思想运用于推理小说当中,是别无界限而恰如其分的。推理小说诞生百年以来,自欧美一系始,因其自身的特点是讲求逻辑与推理,注重实际与经验大于注重精神与境界,所以从来不会与所谓的哲学挂边儿的。后来推理小说东传来到日本,在继承欧美推理小说的传统基础上结合日本社会创作出了一系列日系推理小说作品,但其仍是执拗于论理性的窠臼,对于感性的东方哲学无人问津。在新本格出现之前,极为“炫学”的日本推理四大奇书之一的《黑死馆杀人事件》涉及宗教,心理学,艺术,医学等各门学科,可谓包罗万象,但独独对纯粹的哲学一门尤其东方哲学却少有谈及,也是一桩怪事。新本格诞生后,作品中包含哲思的作家也产生了不少如京极夏彦,但他们所谈无非偏重理性的西方哲学,而对于对日本国影响极深的中国哲学依旧闭口不谈,难道是他们善解人意而将这一瑰宝留给我们中国自己的作家发扬广大么?熊猫显然理解并接受了日本作家们的美意,以哲学为基,构架起整篇小说的支柱;以哲学为魂,塑造出全本作品的形体,以日本为背景的“中国特色”就此诞生,宁非天意乎?
内庄子外熊猫,欲辨已忘言的醍醐味
熊猫喜欢庄子,这点从《御手洗浊的流浪》当中便清楚的体现了出来,而当时的御手洗浊活脱脱的便是一个日本现代版的庄子。作为战国时期道家的代表人物,庄子和同时代的许多伟人一样,都有着悲剧式的浪漫主义情怀。而在上千年后的西方,黑塞的思想与庄子却颇有相似之处。而黑塞,这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则被誉为“德国浪漫派的最后一位骑士”,就我大致了解而言,黑塞的作品其中表现的浪漫主义思想似乎也带有悲剧的色彩。这似乎成为了两者的契合点,也是熊猫创作此作的思想基础。不过文章里看似满篇黑塞作品中的人物,但其表达的思想却是“很中国”,“很庄周”的。一般认为庄子是淡漠生死乃至超越生死的,认为这是庄子洞悉尘世悲哀的一种无奈,颇有点无语问苍天的味道,所以才写下了汪洋恣肆的文章以抒解情怀,寄托理想。也有人认为这是庄子洞悉自然的奥秘,寻求生命的自我觉醒,希翼超越生死之上的理想。我的理解是,无论思想还是宗教,其落脚点和根本归宿总是落在生的方面,因为思想需要传人,宗教需要信人,一旦牵扯到“人”,必须落在生的方面,才能使人传使人信,即使《庄子》一书也毕竟是留给后人来读的。老子讲究的是浑浑噩噩而存活一世,此法不足师;庄子提出“逍遥游”,希翼无待而无己,以求达到精神上的绝对自由,同样也要落脚在生的方面才起作用(庄子哲学并非佛教哲学,肉体死而灵魂不灭非其道)。庄子之妻死后,庄子鼓盆而歌,同样不是超乎生死的“没心没肺”,而是以此来寄送妻子微笑着走好,其寄托感情之深令人感叹。当然这是我的一家之言,但御手洗浊思想的成熟是需要随着作品一部一部的诞生而日久弥新的,如果能从“生之悲哀”经过“流浪”到达“生之眷恋”,以及达到对于整个世界以及自我的肯定与确认以至于真正的“逍遥游”的境界,也算是进境了一层楼吧?
我想在写作过程中的某一刻,熊猫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庄子,他不是一个人,庄子在那一刻与他合而为一。只有当物质实体与精神实体发生融合的互动,才能碰撞出默契的火花,体会出其思想的真正深意,也就是说熊猫的外壳里装的是庄子的灵魂——这显然是创作这部小说的最佳状态。而当这一状态持久的延续,一部出色的作品也就水到渠成,读者读罢的感受无非是四个字:醍醐灌顶——佛家的用语表达了道家思想之深刻。(此条是否适用于只关心诡计的读者有待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