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人群里忽地腾起一人——浓眉虬髯,面如墨染,眼窝深陷却精光迸射;一身筋肉鼓胀如铁,圆实却不笨重,每一步踏出都似地皮微震。他径直穿过人群,朝场中走去。
此人一现身,满堂顿时鸦雀无声。倒不是因他官衔多高,只单看那副骨架、那身横练,便知与项羽確有几分旗鼓相当的本钱。
最惊愕的却是低头闷坐的刘邦——他猛地抬眼,瞳孔骤缩,死死盯住那人背影。
樊噲?
他怎么站出来了?
刘邦心口一紧。眼前这黑脸汉子,正是沛县老家的生死兄弟,屠户樊噲。
这人是他为数不多肯掏心掏肺的故交。一念及他要跟项羽过招,刘邦指尖都跟著发颤。
樊噲杀狗多年,臂力惊人,性子烈如炭火,堪称莽汉里的硬茬。可自从亲眼见项羽单手托起数百斤石磨,刘邦心里那杆武力秤,早就彻底歪了过去。
如今项羽,已是他在世所见最顶天立地的猛士。
而樊噲……真动起手来,怕是撑不过三合。
刘邦再也坐不住,蹭地躥起,慌忙拽住樊噲胳膊就往回拖。
“哎?刘邦!你扯他干啥?鬆手!”
拉扯半天,樊噲纹丝不动,刘邦正急得额头冒汗,生怕俩人当场较劲出岔子,冷不防一声断喝劈面而来。
吕公正色凝望,手指刘邦,语气不容置疑:“放手!”
隨即转头看向樊噲,捻须含笑:“壮士贵姓?何处人士?哪来的胆魄,敢与这位江东来的霸王较个高低?”
他上下打量樊噲一番,咂咂嘴,略带惋惜道:“壮士体格雄健,身上也带著股子煞气,可惜比起这位少年人,终究差了点分量。若非存心搅局,还是请退下吧。”
换作平日,吕公巴不得看场好斗——项羽那身板、那气力,真要落败,也得拼个筋疲力尽。
可刚才他分明瞥见项羽两颊泛红、眼神浮动,知道酒意已涌上头。心里那点篤定,霎时淡了三分。
在他眼里,项羽早是自家板上钉钉的女婿。若真当眾失手,被人掀翻在地,什么“天生神力”“盖世无双”,岂不成了满城笑柄?
稳妥起见,不如早早散场。
吕公万没料到,樊噲压根没听进耳朵里。自打项羽跨进门那一刻,他的目光就没离开过那道身影——樊噲本就是个嗜武如命的主,在沛县憋久了,好不容易撞见这般人物,怎肯轻易放过?
他当即拱手,声音洪亮:“承蒙吕公垂问!在下樊噲,沛县人氏,杀狗二十载,平生最爱角牴摔跤。今日得遇江东猛士,岂能不討教一二?”
“嗯?”
项羽被腹中酒气冲得昏昏沉沉,听见外头喧嚷,迷迷糊糊撑起身,隨手拨开挡路的人,一眼便望见场中昂然而立的樊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