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基地出来,我们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又换了半天军用卡车才到清水县。一路颠簸下来,李援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不喜欢在路上慢吞吞的晃悠,就想直接到地方,一拳把问题砸开。我正好利用这段时间,把红旗水库的工程图纸,还有清水县近百年的水文情况、地质构造,跟民间风俗有关的资料,全都记在了脑子里。抵达水库工地时,正下着连绵的阴雨。整个工地死气沉沉,巨大的起重机停在轨道上,吊臂无力的垂着。挖了一半的坝体在雨水的冲刷下,到处是横流的泥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冷的气味,混着泥土和铁锈的味道。唯一能看见活人的地方,是山脚下那排临时搭的低矮工棚。我们的卡车刚到,工棚里就探出几个脑袋,看到我们身上的制服和卡车上特殊的红色五星标志,他们眼神里流露出的不是欢迎,反而是恐惧。仿佛我们带来的不是希望,而是更大的麻烦。“封锁现场!所有人,以水库大坝为中心,向外扩散五公里,设立警戒线!没有我的命令,一只鸟都不准飞进来!”李援军一跳下车,洪亮的声音就在空旷的工地上回荡,语气不容反驳。他带来的“铁拳”小队队员们动作麻利,立刻散开执行命令。他想用这股气势驱散工地的压抑,可惜没用。这里的恐惧,不吃这一套。我没管他,提着挎包,直接走向那排工棚。一个戴袖章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看起来是工区负责人,他脸色苍白,嘴唇都在抖。“首长,你们可来了!再这么下去,这队伍就散了!”我对他点点头,语气平静:“我是调查员陈援朝。我想跟目击者,还有幸存者聊聊。”“好好好,我这就去安排!”负责人把我领进一个大点的工棚,被临时改成了指挥部。一张长条桌,几条板凳,桌上放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很快,第一个目击者被带了进来。那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皮肤黝黑干瘦,布满皱纹的手抖个不停,端着一杯热水,半天都送不到嘴边。“当时……当时老张就在我旁边,在水里固定那个钢筋笼子。”他的声音嘶哑,“水不深,也就到胸口。我们还说着话呢,突然……突然他就跟被什么东西猛的往下一拽,‘噗通’一声就没了!连个水花都没怎么溅起来!”“你看清是什么东西了吗?”我一边问,一边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没……没看清啊!”他猛的摇头,似乎想把脑子里的画面甩出去,“水太浑了!但我感觉……我感觉好像看到一只长满了绿毛的手,从水里伸出来,一下就抓住了老张的脚脖子!”绿毛的手?我眉头微皱,笔尖没停。第二个进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是个幸存者。他的状态比老工人好不了多少,脸色惨白,眼神涣散。“我……我什么都没看见。”他抱着头,声音带着哭腔,“那天我和王哥一起在船上检查浮标。他就是弯腰去捞个东西,整个人就栽下去了。我当时就在他旁边,可我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不对!我听到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抬头,两眼瞪得老大。“我听到了女人的哭声……就在我耳边……很轻,但听得清清楚楚……哭声一响,王哥就掉下去了!”女人的哭声?这和“长毛的手”完全是两码事。接下来,我又陆续问了五六个人。他们的说法五花八门,根本对不上。有人说,感觉像是被水草缠住了脚,那水草冰冷刺骨,跟铁丝一样硬。有人说,在水里闻到一股腥臭味,像死鱼烂虾堆在一起放了好几个月。还有人说,自己看到水底下有两盏红色的“灯笼”亮了一下,然后人就没了。我把每个人的每一句话,甚至他们说话的语气和停顿,都一字不差的记了下来。两个小时后,李援军带着一身泥水回到了工棚。他的勘查显然没什么收获。水库周围没有可疑的脚印,大坝结构完好,没有安放炸药的痕迹,水质化验结果也一切正常。他烦躁的摘下军帽,甩了甩上面的雨水,一屁股坐在我对面,拿起水壶猛灌了几口。“怎么样,你这边问出什么了?”他看着我。我把刚整理好的记录递给他。他接过去飞快的扫了几眼,眉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长毛的手?女人的哭声?红灯笼?”他“啪”的一声把本子拍在桌上。“狗屁不通!这帮泥腿子,就是愚昧!我看就是淹死了几个人,自己吓自己,编出这些鬼话来!”“陈援朝,我告诉你,这绝对是有人在装神弄鬼!目的就是破坏我们的水利工程!”他站起来,在小小的工棚里来回踱步,“这帮刁民,不给他们点厉害尝尝,他们是不会说实话的!”,!我没有反驳,只是默默收起我的笔记本。我这不温不火的态度,似乎让他更火大了。“喂!我跟你说话呢!你这个书呆子,除了记记记,还会干什么?你那些破本子,能把水鬼给记死吗?”我抬起头,平静的看着他:“李组长,没有足够的情报前,任何结论都是猜测。任何荒诞的描述,背后都可能是事实。我的任务就是把它们都记下来。”“事实?这些也叫事实?”他指着我的本子,嗤之以鼻。我没再理他,转身走出了工棚。我需要找个安静的地方,把这些互相矛盾的信息,重新梳理一遍。雨还在下,天色越来越暗。整个工地被一种诡异的寂静笼罩着,只有雨点打在铁皮和安全帽上,发出单调的“哒哒”声。我走到一个堆放杂物的棚子下躲雨,准备整理思路。就在这时,我注意到棚子角落里,蹲着一个老人。他穿着一件破旧的蓑衣,怀里抱着一个生了锈的饭盒,眼神空洞的盯着远处那片漆黑的水面,嘴里念念有词。他的声音很小,被雨声盖住了,但我还是听清了。“泵一响,它就来……泵一响,它就来……”他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这句话,神情麻木,像是魔怔了一样。这几个字让我心头一紧。我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递过去一支烟。“老乡,刚才我看你没去谈话,你是不是也知道些什么?”老人缓缓的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了我半天,才认出我。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剩下一片麻木。他没接我的烟,只是指了指远处大坝旁边,一台被油布盖着的巨大机器。那是工地的柴油抽水泵。“泵一响……它就来……”说完这句话,他便不再理我,继续抱着饭盒,对着水面发呆。我没有再追问。我站起身,回到临时指挥部。李援军还在为找不到线索发火。我向工区负责人要来了这个片区所有的历史资料,包括一本几十年前编撰的《清水县志》。灯下,我翻开那本纸张已经泛黄发脆的县志。在卷末“奇闻异事”一栏,我找到了一条毫不起眼的记载。“前朝末年,天降流火,坠于西山深潭之中。潭水终日沸腾,方圆十里草木不生。后有云游道人至此,筑台作法七日,以玄铁锁链镇之,潭水方息。道人临行前言:此乃天外邪物,遇金声则动,切记,切记。”我的目光,死死的盯在了“遇金声则动”这五个字上。金声,是古时候对金属敲击或摩擦发出的声音的统称。而柴油抽水泵,正是由无数金属零件构成的,高速运转时,发出的正是最典型的金声。我看到这,呼吸都停了一瞬。我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片漆黑如墨的水库。我知道,我可能已经找到它了。:()749局绝密档案:我的回忆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