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甲申年第二次凶杀
悲剧发生后的第一晚,韩老师比往常准备了更多小菜,仿佛要给燕芹泥和熊祯饯行一般。没想到第二天清早,燕芹泥拾掇拾掇拉着熊祯到村里调查案件去了。虽说燕芹泥自称是个侦探,但一般人对此的正常反应都是不以为然。韩老师纳闷地在想,一般人碰到这种事早就开溜了,何况是个女人。可这城里女人真奇怪,什么事不好做,非要跟死尸打交道。看这架势,秦老大的案子要是没个着落,没准他们会在他这里一直住下去。韩老师倒也不小气,他是一个人吃饱全家管饱,有时候还挺寂寞。而且燕芹泥身边那个熊祯倒是和他蛮谈得来。韩老师在小院里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情,一阵突突突的噪音由远及近地传来,刺激着他的耳膜。他抬头瞥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是开着拖拉机的秦得强。
“韩老师,警察在不在你这里啊?”秦得强从拖拉机上跳下来,大大咧咧地问道。
“啊,他们昨晚忙了一通就先回了。说是还会再来调查,让我到时候再配合。得强,你有什么事?”
“我就想问问我爹的尸身啥时候能回来。人都没了,还不让闹个全尸啊。这算怎么回事。”秦得强看上去极不高兴。
“老秦不幸啊,要调查就得验尸,这是法律啊。得强,你要守法,不要闹,配合公安人员。咱们查出来不能让那个凶手好过。”
“嗯。韩老师,我听您的。对了,住你家里那两城里人走了吧?”
“哦,你说燕侦探。他们去村里调查了,估计得去你家。”
“啊?还没完了?”秦得强跳上拖拉机,拧动了把手。顿时那机械的怪物发出轰轰的声音,仿佛怒吼一般,“韩老师,我得赶紧回去。城里人心眼多,我妈和我妹哪是人家对手。”
“得强,你小心些啊,别跟人家闹。”韩老师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但那声音早就被淹没在轰鸣声中。
燕芹泥和熊祯终于见到了“一枝花”孟小蓉。闻讯从邻村赶回来的孟小蓉满面忧伤、一脸憔悴。燕芹泥悄悄端详着孟小蓉的面容,她想她年轻时候一定很漂亮。她又想起昨天傍晚那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那满身脏兮兮的油污。不知道眼前这个面孔白净、文文静静的女子跟那个粗鲁的男人平时过着怎样的日子。屋内彩电、冰箱、洗衣机应有尽有,这在西猴山屯这样偏僻穷困的地方,应该算是物质条件很好的家庭了。那么,那个孔武有力的男人,或许一直还是爱着自己的妻子的吧,尽管全村人都相信秦得强不是老秦的亲生儿子。燕芹泥的思索被秦梦寒一声清脆悦耳的“熊哥”打断了。
“熊哥,我爹一生都很辛劳。”
“听说秦妹妹是扎彩的,这都是你自己扎的吧,真是心灵手巧啊!”熊祯指着院子里的花圈、惟妙惟肖的纸人纸马夸赞道。
“是我扎给爹的。我这个不孝的女儿就这么点本事了。”秦梦寒说道。
燕芹泥一边听他们说话,一边只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心说都叫上“熊哥”“秦妹妹”了,发展也太快了吧。她不由狠狠瞪了熊祯一眼。熊祯却没有看见,他神情很认真地继续跟秦梦寒说话。
“他在外面东拼西闯,算是闯**得出名堂了,你可知道有什么人嫉妒他啊,或者跟老人家有芥蒂啊?”熊祯尽量把话说得婉转。
秦梦寒摇摇头:“没有。我爹人缘很好。”
燕芹泥突然插话道:“村里不都说秦大叔和村长关系不好吗?这事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话一出口,燕芹泥就后悔了。秦梦寒黯然不语,埋头摆弄起了花圈,孟小蓉神情恍惚。屋子里的两人都退回到自己的世界中,不再搭理他们了。燕芹泥正望着熊祯发愁,屋外传来一阵雄赳赳的拖拉机轰鸣声。毫无疑问,这家的新当家秦得强回来了。
“你们俩跑我家来干啥?”秦得强扯着脖子,一副找人吵架的模样,孟小蓉忙上前拦着。那秦得强还不依不饶:“你拉着我干吗。他们俩在村里四处打听,我都听说了。”秦得强挣脱孟小蓉的拉扯,转向熊祯,“你俩到底啥意思?”
“好了,不要闹了。”孟小蓉说道:“两位城里客人,得强粗鲁,请不要见怪。外间有些侮辱我们老两口子的谣言,你们别信!老头子都没了……有些人不积口德!”说罢,她老泪纵横。熊祯、燕芹泥被闹得甚是尴尬,只得怏怏地从秦家走了出来。
这一上午,他们的调查目的,主要是了解死者秦大富生前跟什么人交往密切,是否跟人有结怨。但是村里人无一例外跟他们提及的只有那场围绕着一枝花孟小蓉、村长王建东的轰轰烈烈的三角恋。那刘大婶说的最有鼻子有眼,她说她曾亲耳听到过老秦的骂声:“你这个贱货,别以为我缺心眼!怎么回事儿老子心里明白!这绿帽子也不能白戴!”然后是对孩子的口气:“你他妈别叫我爸爸!我不是你爸!你爸是谁问你妈去。”人们之所以怀疑孟小蓉婚前和王建东有情况而不怀疑婚后,那是因为王建东在孟小蓉结婚后就从来没有走近过秦宅,孟小蓉也故意绕开王家,甚至遇上了都有意避开。为什么?避嫌呗。刘大婶的眼睛里闪着“智慧”的光芒,她继续低声给两个城里来的年轻人介绍:其实这从老秦对两个孩子的态度上也能看出来。秦得强上完小学就被勒令辍学,强制去学开拖拉机,每天浑身油腻,又脏又累;女孩倒是穿得干干净净,还一直念完了高中。难道这还不能说明问题?
“不能。”
在回韩老师家的路上,燕芹泥重复了刘大婶的论调,以她女性的直觉,她在某些地方和刘大婶有点默契,但是熊祯却不认可。
“那你说为什么不能?”燕芹泥想起刚才熊祯和秦梦寒哥哥、妹妹的称呼,气就不打一处来。
“这些都是村里人的猜想,并没有证据。”熊祯淡淡地说。燕芹泥还想说什么,韩老师的家已经到了。韩老师热情地过来招呼他们吃午饭,两人随口提了一下在秦家的遭遇,不想韩老师听后生气了。
“这个秦家老大,怎么对客人这般无礼!我还特意提醒过他。不行,一会儿我得去找他谈谈。”
“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熊祯忙劝韩老师。
韩老师执意要去:“我要做做他的工作,顺便摸摸情况。我以前是小学校长,这里的孩子都是我教过的。他服我,你们放心。咱们先吃饭,吃完饭就去。”
这时,王村长拎着几包卤菜一瓶散装白酒走了进来,说是要跟城里来的侦探一起吃午饭。韩老师加了条凳子,大家谈着案情,围桌饮酒,气氛倒也融洽。渐渐的,大家的话题转了向,谈起了沈瞎子的预言。王村长十分健谈,讲了很多民间流传的沈瞎子算卦捉鬼的诡异故事。这些故事众口相传,越传越玄,王村长又喜欢夸张,把原本平平无奇的事情说得天花乱坠、神乎其神、云山雾罩。
王村长是真的相信沈瞎子所谓灾异的预言。他说:“不行啊,晚上我得去找沈瞎子谈谈。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个灾异问题还得请他解决啊!为这事,我这个一村之长,也得求他!尽管以前我们还闹过矛盾!”
“什么矛盾啊?”燕芹泥问。
王村长夹口卤菜,慢悠悠地开了口:“沈瞎子那副天干地支楠木牌啊,是古董。我懂这个。以前沈瞎子算卦没现在火,他一个瞎子,很穷。我呢,喜欢古董,家里还有几个闲钱,就想花点钱买了这楠木牌。结果他不干,我们还狠狠吵了一架,也没买成。过去好多年了,该坐一起聊聊了。其实我很佩服这个瞎子,眼瞎心不瞎,不然也不会知道那么多他的故事。”
大家吃饱了,酒也干了,韩老师泡了一壶茶,给大家解酒,自己去找秦得强。王村长借着热乎劲,聊起了自己的家事。他有两个孩子,老大是儿子,叫王坤,在村里建了个石灰厂,起早贪黑赚几个钱。小的是女儿,叫王颖。说到女儿,王村长十分伤心。这个女儿不甘心当一辈子面朝黄土的农民,跟几个同学跑进省城混社会,现在都已经二十大几的人了,没有稳定的工作,整日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厮混,很让家里担心。至于说到跟秦大富的矛盾,那是完全没有的事。这都是村里人闲着没事嚼舌头,都嚼了二十多年了。这没有就是没有的事,再怎么嚼,也没听说陈谷子变成烂芝麻的。是不是这个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