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牧还在继续描述著,声音依旧放得很轻。
“敌军的坦克开了上来,履带碾过碎石的声音,嘎吱作响。”
“连长不想看了,他累了。”
“他想抽口烟。”
“但他在身上摸索了半天,却只摸到了一个瘪下去的烟盒,里面只有半根烟,还被血水浸透了。”
“他颤抖著把烟塞进嘴里,又去摸火柴。”
“没有火柴,火柴在昨晚的那场突围战里丟了。”
苏牧顿了顿,睁开眼,眼神里带著一股死寂。
“他试著去掏旁边尸体的口袋,那是一直跟在他身后崇拜著他的二狗子。”
“可二狗子的口袋里也没有火。”
“连长笑了,笑得很丑,嘴里的血沫子都喷了出来。”
“就这半根烟啊,老天爷都不让他抽。”
苏牧走到桌边,拿起陈道之放在那里的打火机。
“这时候,一颗燃烧弹落在了不远处的弹坑里,火光冲天。”
“热浪来袭,將他的眉毛都烤焦了。”
“连长看著那团火,眼神却亮了,接著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爬了过去。”
“他没有拿枪,也没有拿手榴弹,只是叼著半根烟,一点点爬向那个燃烧的弹坑。”
“他的身体被高温炙烤,皮肤已然开裂,但他不在乎,他只想借个火。”
苏牧按下打火机,“咔噠”一声,一簇小火苗窜了出来。
“他把头探进火里,深吸一口气。”
“烟著了,人也著了。”
“他在烈火中,抽了这辈子最后一口烟,然后化成了灰……什么,都没留下。”
“只有那辆敌军坦克的履带,碾过还温热的灰烬,继续向前开去。”
“全剧终。”
苏牧鬆开手,火苗熄灭,会议室內的声音也隨之熄灭,安静异常。
刘三胖嘴巴大张,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因为他脑海中全是那个在烈火中点菸的老兵的画面。
没有豪言壮语,也没有光辉形象,只有一个想抽菸的死人。
但他却立住了,比任何喊口號的英雄都立得住。
陈道之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
他哭了。
这个写了一辈子戏,拿过无数大奖的老人,在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这就是他想要的,是他午夜梦回,无数次想要写出来,却始终不敢下笔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