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脸埋进了掌心里,揉搓着精神了下,拖拖沓沓地走到厨房:“小鹿,又饿了?”
陆青面向窗口,神情俨然,头也不回地扬了扬手中的英语书:“背单词呢。”
安知山打了个哈欠,没骨头似的从后抱着他:“半夜背单词?”
陆青被整个的搂进怀里,颇好笑地瞥去,就见安知山困得都散了筋骨,平日瞧着已经够懒,这时候简直懒没了肉身,只剩一缕魂儿在飘。
“都早上了,哪还是半夜啊。”
“早上?”安知山将下巴枕在小鹿肩头,嘟哝:“那我闹钟怎么没响?”
陆青敛眸,翻了一页书,口中作答:“你的闹钟是六点半的,现在五点半。”
为表诧异,安知山强行将眼睛睁开条缝:“你起这么早?”
五点半,这对安知山来说可着实是晚上,他以前没遇到陆青时,五点半常常是刚准备上床睡觉。
陆青不以为意地叹了口气:“起来背单词嘛。”
安知山,这么多年实在没尝过早起背单词的苦。学业对他来说其实是可有可无的,他退而不必靠学历过活,进而有了学历,在安家的倾压下也不过就是一张废纸。
他帮陆青重回学校,只不过是在揣测学历对小鹿的重要性,而揣测来的,毕竟不是感同身受,于是他这时就颇不能理解。
安知山随之叹息:“太拼了吧,这多累啊。”
陆青苦笑一下:“我不怕累。再说了,我跟不上嘛,没办法。”
陆青实打实穷了两年,什么都不怕,只怕穷,而太怕穷的人,就不怕累了。
昨天在学校上课,八节课上得他头昏脑涨,仿佛听了一整天的天书。他当初高二刚开学不久就辍学,两年不摸课本,如今从高二下学期开始重拾,难度可想而知。
他跟不上进度,太久不学习,注意力分散,所以在课上也没法专心听讲。高中学业那么紧,他没法去找补课班,所以只能全靠自己。
安知山沉默数秒,心疼是挺心疼的,甚至还怀疑了此举是否正确,何必要小鹿来受这种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苦?让他好端端在花店,有闲有钱,有节有假,岂不是更好吗?
想归想,他清楚小鹿出身幸福,活得健康又正常,与自己这种人的所思所想肯定是不同,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只以陆青的想法为准——小鹿开心就好。
陆青看他困得要升仙,不由失笑,轻轻耸了下肩膀,让他回去好好睡。
安知山不肯,晃晃悠悠栽到沙发上,随手抱了个抱枕,强撑不睡:“你背吧,我陪你一会儿。”
陆青拗不过,由着他陪。
背单词背了四十来分钟,陆青从书中抬眼时,窗外已经从昧旦中脱胎换骨,孵出了个朝阳晖晖的晴朗白天。
晨光斜照进客厅,沙发上,安知山搂着抱枕歪靠身体,睡得正熟。
陆青想起了当初,安知山刚进家门,浑似个没有心肝的野狐禅,正是个睡在沙发上的客人,来去如风,忽然地来,想必将来也要忽然地走。
而如今,他们凑成一窝,真成家人了。
窗外风动树摇,槐树叶子把阳光筛得零零碎碎,信手洒在安知山侧脸上,光斑点点,愈发衬出了一副深眉俊目的好容貌。
陆青望着熟睡的安知山,心如盛夏抱石的溪流,艳阳之下,溪流很舒服很清澈地潺潺流动。
他感到安然,仿佛这辈子都耗在这分这秒中,也很好。
抱枕其实挺大的,子衿抱着,能挡半个身子,可在安知山怀里却是显得那么小,简直不够一抱。
安知山是那么的高大,仿佛能顶天立地,钻不进谁的怀里,无论如何都不该让人生出保护欲。
可陆青真想保护他,即使安知山从不露怯,从不软弱,也从不央着求着要找个依靠。
陆青把英语书卷起,当个棒槌,在紧绷的后脖颈上敲敲打打。
之前安知山说他太拼,他不否认,并且认为,他拼得还远远不够。
努力得要拼命的原因,陆青想了一想,清晨的脑袋似乎是比较灵光,还真让他想出了点儿东西。
他想到了安知山。
他知道安知山是个胸无大志的,无志就无志,他不在乎。他只想自己以后有本事了多赚点儿,能让这位漂亮花瓶没有后顾之忧,以后想开花店就开,不想开就关门回家,每天琢磨点儿面包蛋糕也挺好。
安知山家里有钱,他知道,可他同时也早就看出,安知山在那个泼天富贵的家里过得并不开心。他想让安知山有能痛痛快快跟家里断绝的资本,而资本就是钱,钱就是底气,陆青没托生在富埒陶白的官家富家里,他的底气全藏在早上五点半的一个个苍蝇腿般的小英文字中。
所以他得刻苦,得拼命,为了子衿,为了自己,为了前途光明,也为了有朝一日,能把他的知山从那个莫名其妙的家庭里捞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