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事情很快运行上了常轨。每日中午,苏韶宁抱着午餐和乐谱过来,快速填饱完肚子,就和李颂怡将前日练习的片段一同接续下去。有了人陪练打底,李颂怡进步很快,差不多半个多月的时间,她已经可以和其他两人流畅完整地合完一整个乐章了。
当社课时李颂怡被老师点名称讚,苏韶宁与有荣焉,却也有一丝酸涩,从她刻意忽视的心底深处渗出。
在陪练的同时,这首乐曲也同样深深刻进了她的脑内。她反覆读谱,研究声部之间的对话,聆听不同室内乐团对乐句的处理,练习弓速弓压以及指法的变化,思考如何以自己的情感、自己的方法演奏,甚至连做梦都梦见了她在拉琴。
闃静无声的夜之旷野,她的琴声静静消散在空气里,无人諦听。
她曾信誓旦旦自己只是掛名候补,只要有琴能拉就好,没有上场比赛的打算。却忘了欲望是会长大的,而且从不知饜足,只要灌溉以些许渴望,就足以让欲望疯长,壮大到难以驯服。
她渴望舞台,纵使那个舞台从来就不属于她。她有弦乐社可待,有初学的后进要指导,偶尔陪钢琴和小提排练片段,她就该心满意足了。
彷彿要证明自己毫无野心,苏韶宁对李颂怡倾囊相授,却无法为了她的进步感到毫无保留、不掺一丝杂质的喜悦。
她正在养大她无法取代的竞争者。
某次週五放学,李颂怡翘掉了补习班,兴致勃勃跑到团练室来,想好好追赶一下为了班联会开会而放掉的进度。
原本苏韶宁正和其他人排练到一半,搭着琴颈的手紧紧一握,接着指头根根松开。依照她们惯常的默契,下午的时间本该全属于她,但李颂怡才是正主,她要来拉琴,退位让贤乃天经地义。
还没自椅子上起身,时舜辰的声音挽留了她。
「等一下,我们还没练完。」他淡淡对李颂怡说着,「你先在旁边用社琴暖手,等我们这边结束了再换你。」
不只李颂怡,连游子鸣都面露愕然。却是苏韶宁听了话逕自站起,「可是颂怡难得下午过来,她要比赛,该换人练习了。」她打算将琴交给李颂怡,又被时舜辰止住动作。
「你不也一样是比赛的成员吗?你难道觉得自己没练好没关係吗?」
「可是我只是候补——」
「那又怎样?候补就不用花时间练习吗?候补也有上台的可能啊!」
话语看似严厉,但苏韶宁觉得,他正在为她确立练习的时间不必为旁人退让的理由。
「再给我们十分鐘可以吗?」时舜辰虽是以问句徵询李颂怡的同意,但他给人的感觉却毫无徵询之意。
游子鸣以社长之姿出来仲裁了。「抱歉,颂怡,先让我们这边做个了断,再练习你的部分。」
李颂怡微微点头,拖着脚步前去角落的琴柜取琴,像痛失了心爱的玩具的小狗狗,看上去有点无精打采。
苏韶宁心情有些复杂,破坏李颂怡练琴的兴致,这不是她愿意看到的结果。「让她一起练习无妨吧?」她问,待李颂怡取琴回来,她主动向她搭话。
「我觉得这两段听起来还是不够精准,想针对节奏较快的部分,再加强两把弦乐器的和谐。」苏韶宁捨弃正在鑽研如何延伸的音乐线条,转而针对李颂怡的弱项做重点加强,说完,她目光转向时舜辰,「先放慢练几次,之后再加快到原本的速度。这样可以吧?」
「你没问题,我就没问题。」时舜辰将琴架上肩,「社长,帮我们数一下拍子。」
他们重复那几个小节好几遍,由慢至快,直至弓弦发出的声音逐渐整齐一致,再让钢琴加入合奏。苏韶宁不着痕跡地停弓,两把大提琴只馀一把。她以手势示意演奏继续进行下去,乐声持续往后面的段落运行,这一次,终于没有将急躁的气息带入接下来缓和的乐段。
「嗯,感觉比之前好多了,这段指法复杂,要更熟练,速度一快才不会乱掉。」
李颂怡开心了,边转着肩膀边苦笑,「可是真的好累喔,手超痠的,怕我回去写作业字超丑的怎么办啊?」
「先别急着累,我们还有指定曲要练呢!」游子鸣抽出另一份谱子,在她眼前晃了晃。
经过一遍遍重来的折磨,李颂怡暂时想从乐谱间告退,让双手休息。那天剩下的时间,他们就花在让苏韶宁熟悉指定曲上。这首单乐章的钢琴三重奏风格轻巧活泼,旋律单纯,很适合在排练了厚重忧愁的自选曲之后换换口味。
大提琴声部不难,无须过多设想,只专心在琴弦和琴弓的揉捻,将支撑乐曲的低音和声演奏得稳妥坚实,跟随钢琴律动感十足的分解和弦以及小提琴流畅的音乐线条,就能将这首优雅柔美的乐曲轻盈地纺织出来。
他们练到天色将晚,初秋霞光映得满天通红。
收琴收到一半,李颂怡突然挨近苏韶宁的身畔,对她窃窃私语。「我在猜,副社长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