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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小窗外忽然飘来一支催命曲(第2页)

兵部不敢怠慢,马上派千户吴国安带人去追。

这就是缇骑。抓魏忠贤,他们就敢出京了。所谓“扭解”,就是绑起来押送到目的地,交给皇陵管理处。

这对魏忠贤,还只是个侮辱,没说要他的命。主要是想把他带的那一伙人给擒住,不能让他们成气候。

就在魏忠贤离京的这两天,李永贞、王朝用按照事先的约定,频频派人将京城情况飞报给途中的魏忠贤。

没有什么好消息。想都能想得到的,这回轮到阉党纷纷落叶如振槁了。周应秋、田尔耕、朱童蒙等被拿掉,徐应元被打发到显陵去了;各镇监军太监都已撤回;起复东林党的话头也被提起。

“怅望南云鸿雁断”!这个季节本来就不好,一次次的密报又如反复的锤击,让魏忠贤的心情十分抑郁。

魏忠贤一行出京后,一路经良乡、涿州、新城、雄县、任丘、河间、献县,于十一月初六日,到了阜城县地面。在距县城20里的新店,只见后面远远地来了四个人,都骑着马,像是番子手(东厂侦缉)的模样。

四位长髯公扬鞭直奔轿前。魏忠贤望见,不知有什么事,吃了一惊。只见其中一个跳下马来,向魏忠贤磕了个头,起来走到近前,附在耳边说了几句,又跳上马。四人便如飞而去。

四人走后,魏忠贤只是在轿中老泪交流。

原来,这是他在京中的死党派人送了信来,说皇上已向兵部下达了逮捕令。

李朝钦不知为何事,打马赶到轿前,见魏忠贤流泪,心知不妙,低声问道:“是何事?”魏忠贤道:“皇上着官校来,扭解到凤阳,还不许你们跟随哩!”

李朝钦一听,知道彻底完了,也泪如雨下。魏忠贤道:“且莫声张,依旧赶路。”

是日晚,来到阜城县城。这地方比较偏僻,店铺不多。魏忠贤一到,人马把客店几乎都给挤满了。魏忠贤在县城南关拣了一间较大的店住下,店主叫尤克俭。

饶是如此,这个店还是简陋得难以忍受。门窗透风,炉火不暖,一灯摇曳。

随从的厨子做了精美饭菜,魏忠贤也无心下咽。饭后,他叫李朝钦与其余诸人先睡了,明早好赶路。自己在灯下僵卧长叹,想事情。

他万料不到:不到两月间,赫赫权势就成了南柯一梦。昔日公卿的性命也是捏在咱手里,今日却连小儿也都可来唾一口,这天上地下的差别,怎么能忍?

错就错在小看了新皇帝的韬略,以为黄口小儿又能狠到哪里去。却不知,错过了一日,就丢了一世,如今再无反手的机会了。随身虽还有千余壮士可用,但即便是逞了匹夫之勇,反他一家伙,也是杯水车薪。看出京时的那景象,又怎能有人来呼应?还不是死路一条。

无论怎么说,都逃不过这一剐了。那缇骑诏狱、十八般刑具,昨日都是我以之对付东林党的,这滋味真要让我自己来尝,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死?

据说这晚上,旅舍外有一位从京师来的白书生,一直在唱一支小曲《挂枝儿》,声极凄凉:

听初更,鼓正敲,心儿懊恼。想当初,开夜宴,何等奢豪。进羊羔,斟美酒,笙歌聒噪。如今寂寞荒店里,只好醉村醪。又怕酒淡愁浓也,怎把愁肠扫?

二更时,辗转愁,梦儿难就。想当初,睡牙床,锦绣衾稠。如今芦为帷,土为炕,寒风入牖。壁穿寒月冷,檐浅夜蛩愁。可怜满枕凄凉也,重起绕房走。

夜将中,鼓冬冬,更锣三下。梦才成,还惊觉,无限嗟呀。想当初,势倾朝,谁人不敬?九卿称晚辈,宰相谒私衙。如今势去时衰也,零落如飘草。

城楼上,鼓四敲,星移斗转。思量起,当日里,蟒玉朝天。如今别龙楼,辞凰阁,凄凄孤馆。鸡声茅店月,月影草桥烟。真个目断长途也,一望一回远。

闹攘攘,人催起,五更天气。正寒冬,风凛冽,霜拂征衣。更何人,效殷勤,寒温彼此。随行的是寒月影,吆喝的是马声嘶。似这般荒凉也,真个不如死。

这分明就是催命曲啊!听得魏忠贤万念俱灰,长叹一声:“似这般荒凉也,真个不如死!”

《明季北略》里记录了这首曲子,并说“时白某在外厢唱彻五更”。我们就姑且信之吧。

魏忠贤想了半夜,想好了,独自起身,解下腰带悬梁自尽了。李朝钦从梦中惊醒,见魏忠贤已经挂在那儿了,知道自己也是没活路,跟着便也挂上了。

天亮后,家丁六十儿见房里没有动静,开门一看,一双人在那里吊着,吓坏了,便嚷将起来。押送太监刘应选也被惊动,进来看见老魏死了,大惊。他怕皇帝怪罪下来,索性叫心腹搜了搜魏忠贤的身上和屋子里,把值钱的东西拿了些。然后大呼小叫,谎称魏忠贤跑了,乘马向南而去,从此便没了踪影。

另一个监押官郑康升闻讯到房内看时,见二人何曾逃走,不正双双吊在梁上么?连忙找来了地方乡保,申报本县。一面通报上级抚按,即刻差官检验。

差官会同知县来到南关客店内,恰好锦衣卫官校吴国安等也到了,就会同勘察了现场,认定死的是魏忠贤、李朝钦无误。又查得行李内玉带二条、金台盏十副、金茶杯十只、金酒器十件、宝石珠玉一箱等物,都开列了清单报都察院。随行的人役,交给锦衣卫官校并监押太监带回京覆命。又让地方上买棺收殓,候旨发落。

消息传出,当地人都来看热闹,一片杂乱。“八百壮士”和随从怕承担“从逆”的罪名,谁肯被带回京,便趁乱把40车行李大部瓜分,一哄而散。

家丁六十儿没跑,他在收殓时哭道:“老爷枉做了一场大梦,今日见阎王爷不知怎的发落?”

魏忠贤自缢的消息,到了十一月十九日,才由直隶巡抚上报到崇祯那里。崇祯批复“姑与掩埋”,指示将行李解到河间府然后奏明情况,并叫把押解官郑康升解来司礼监问讯。至于魏的家人六十儿、店主、骡夫,审过以后就可以放了。

魏忠贤死了!

这好消息来得太急,也来得太晚!百姓们一片欢呼,不少人从邻近几十里远跑来看奸贼下场。

民间的怨怒,压制只能是一时。一有突破口,就会奔涌而出,

时隔半年不到,民间就有大量描写魏忠贤乱政的戏剧、小说问世。先有《警世阴阳梦》,继有《魏忠贤小说斥奸书》《皇明中兴圣烈传》《新镌魏监磨忠记》等。有关史著也相继问世,如《玉镜新谭》《杨大洪先生忠烈实录》《周吏部纪事》等,风行一时。

魏忠贤的形象,自那时就基本上定格。380年来,无人能翻,也无法翻过来,尽管“余孽”们在后来也有蠢动,但往恶人身上贴金,要想成功,除非全天下的良心都灭绝干净,那是连秦始皇也做不到的!

树倒猢狲散,有些人死了,臭名千年万年为人唾骂。有的人还活着,不知命运是否能好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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