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大章跟阉党结怨,是因为阉党徐大化遭上司弹劾,徐怀疑奏疏是顾大章帮上司起草的,气就不打一处来。恰好在熊廷弼问题上,顾大章是主张从轻一派的,徐大化就唆使亲信杨维垣出面,弹劾顾大章徇私枉法。所谓顾大章受熊廷弼之贿四万两的谣言,最先就是由杨维垣放出来的。
叶阁老见自己的门生被陷害,当然力主调查,调查结果是毫无根据。但顾大章经此风波,也不得不告病回乡了。
到了天启五年,顾大章复出,任礼部郎中。这时徐大化已升任大理寺丞,成了阉党一员大将。他和杨维垣商量了一下,一家伙就把顾大章给砸到“辽案”里去了,连赃款数目都和当年造谣时的一样。
可以说,天启“六君子”个个皆正气凛然、忠心报国,都能为朝廷和百姓做一些好事。尤其他们的个人品德,更是无可挑剔。至于魏忠贤非要把他们与熊廷弼案拉到一起,分明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这里面,绝无所谓“东林党要搞死熊廷弼,而魏忠贤恰好利用熊廷弼案搞死东林党”这样一个因果链条。
在朝士中,对熊廷弼印象好的人不多,因而主张将熊廷弼处死的官员,不仅有魏大中和其他东林党人,也有大批阉党人士。
六月二十八日这天,许显纯把栽给“六君子”的赃款数字填写在奏疏上,上报皇上,然后命令,对犯人各打40棍、拶手敲100下、夹杠50下。“六君子”都是读书人出身,体质文弱,一顿酷刑下来,个个都是皮开肉绽、气息奄奄。
不过,这还只是个下马威。七月初一,魏忠贤矫诏,说既然六人招认受贿是实,就继续押在诏狱中追赃,“着不时严刑追比,五日一回奏”。
这是什么意思?追比,就是规定每过几天交多少“赃款”,交不上就拷打。什么时候家属把全部“赃款”凑齐了交上,在诏狱的事情就算完了,余下的是移交刑部议罪。
所以开头的那一顿打,只是小菜一碟。这五日一“追比”,才是惨毒无比。
这时候,发生了一个小插曲:阉党的重要成员、内阁大学士魏广微,忽然出面为六人说情。
事情起于吏部尚书崔景荣,他深知这“追比”的厉害,怕这六人一下都给打死,对舆论怕不好交代。于是就跑去找魏广微,把利害关系讲了一通。
这魏广微也是陷害“六君子”的主谋之一,但是在这时候被说动了,也担心出现这种后果。于是就赶紧上了一道奏疏,说杨涟等人诚然是罪人,但前不久毕竟还是朝廷要员。纵使赃私是实,也应转交法司。岂可逐日严刑、让镇抚司法追赃?人非草木,重刑之下,死也就是一瞬间的事。这不要说有碍仁义,且与祖宗之法相违。如此,将朝政日乱,与古之帝王就大不相同了啊!
这奏疏的草稿,就是崔景荣起草的,魏广微以自己名义递了上去。
他这样做,动机究竟何在?一直看不到令人信服的解释。这只能说明,人性是复杂的,也许魏广微坏是坏,但他整人也就整到罢官削籍为止。把人往死里打,则超过了他的道德底线。
不论什么原因,他是把这道奇怪的奏疏递上去了。
魏忠贤一看:这什么呀这是!大怒。魏广微一害怕,连忙把崔景荣的草稿拿出来,证明并非自己本意。结果是崔景荣立即被罢免,魏广微也很快被撵出内阁。从后来的情况来看,这两人反倒因祸得福,没有继续作孽,因此清算时罪也相对较轻。
魏广微劝阻不成,七月初四开始第一次“追比”。六君子前几天才被打过,此时都还没缓过来,不能独立行走,由狱卒扶着蹒跚而行。
六君子出来后,只见个个面色暗淡,头发全脱,额头缠着布,衣服上血迹斑斑。
其中数杨涟的模样最惨,胡子在几日之内全白,染上了鲜血,极为醒目。
六人缓缓走到公堂,都伏于屋檐下。许大魔头把这六人轮番训斥了一遍。幸而未打,又送回了狱中。
这日为什么没打?原来许显纯先前拷打汪文言时费了牛劲,对东林党的硬骨头有点儿打怵,想把案子直接推给刑部。
但是魏忠贤哪里能让他偷这个懒,七月初七,有旨对许显纯严厉训斥,仍旧限他“五日一比”。
这一阶段,魏忠贤不断对许显纯施加压力,许也就渐渐地像条疯狗,不管它那么多了!
七月十三日,又开始“追比”,六君子被拖至公堂,许显纯露出了狰狞面孔,喝令今后每五天一“追比”,每次要犯人家属拿出四百两银来,否则就要受重棍。
六君子当中,袁化中、周朝瑞家境略好,其余人皆为清贫之家,在被逮时又被缇骑搜掠一空,因此每五天拿四百两银简直是天方夜谭。
许显纯宣布了“五日一比”的决定后,左光斗小声分辩,魏大中、周朝瑞、袁化中三人伏地不语,杨涟则把随他进京的家人(仆人)唤至左右,大声道:“汝辈都从速回去,好生服侍太奶奶,告诉各位相公,不要读书了,以我为戒!”
杨涟此时已然明白,魏忠贤这次是非要六人的命不可,所有幻想,尽可抛去。他的这番话,既是说给堂上审官听的,也是告诉同伴们不要再心存侥幸。
这日“追比”,又各打了三十大棍,执棍者的呼喝声震天动地!六君子旧创未复,又添新伤,各个股肉腐烂脱落,其中杨涟受刑最重。魏大中因身体虚弱,受刑后连喊痛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次之所以用刑较重,是由于魏忠贤直接施加了压力。初四日的比较没有动刑,当天魏忠贤就知道了,把许显纯臭训了一顿,因此从初九日开始,拷打一次比一次加重。
诏狱里对六君子的审问,天启一概交给魏忠贤去办,具体情况天启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而魏忠贤则派有专门的“听记”在审讯现场监视,对审讯的进度和力度,是完全掌握的。
彼为刀俎,我为鱼肉。夫复何言!六君子的家属,虽然仍然抱着一线希望在设法筹款,但六人心中都已明白:来日无多了!
当天,杨涟就写好了遗书。又猛喝凉水,只求速死。
果然,第二天魏忠贤又矫诏下了中旨,斥责许显纯、崔应元追比不力,各降一级。原定五日一比,也改为三日一比了。
到七月十七日比较,杨涟、左光斗挨了三十大棍,其余人未用刑。杨涟、左光斗都只是咬住牙,不吐一词。许显纯威胁说,下次如再不交银,就要受“全刑”了。全刑,就是五种常用的刑罚一起上。
这一天刘启先进去见到了魏大中。魏大中身体状况更为恶化,只能以微弱的声音说:“吾不久矣,毛孔皆痛。勿教吾儿知道。”刘启先告诉他,学洢想进来见一面,魏大中大惊,坚不允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