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方面几乎一面倒地支持王化贞。调往辽东的援军,张鹤鸣不通过经略就自行分配。熊廷弼询问情况,张鹤鸣也不答理。王化贞拥兵十四万,而熊廷弼身边只有兵五千。熊廷弼要兵无兵,要权无权,完全被架空了。他上疏请朝廷节制王化贞,结果上面让他不要管王化贞的事。
王化贞甚至还上疏,放出狂言:愿请兵六万,一举**平辽东!
看来,下一场大战,在准备阶段,可以说明朝方面就已经输了。
天启二年(1622)正月,努尔哈赤发五万大军,分三路向河西进攻。二十日,渡过辽河攻西平堡。明守将罗一贵顽强抵抗,终因众寡悬殊而失陷。罗一贵殉国。
就在后金军围攻西平堡时,熊廷弼令镇武堡守将刘渠急速增援。王化贞则轻率地采纳了游击孙得功的计谋,撤去了广宁、闾阳的守兵。以孙得功为先锋,带着这部分兵马与刘渠汇合,一同前去增援。
努尔哈赤闻讯,分兵一部迎击明援军于平阳桥。这个孙得功,早已暗中投降后金。刚一交战,他就在阵后大呼:“兵败了!”喊罢,率先策马逃跑。明军阵后顿时大乱,三万余人最终全军覆没,刘渠战死。
孙得功逃回广宁后,立即封了府库及火药库,声言要捉住王化贞,作为投降后金的见面礼。幸亏有部将掩护,王化贞才仓皇逃出广宁。在大凌河,王化贞遇见熊廷弼,不禁失声痛哭。
熊廷弼则冷笑道:“六万大军,一举**平,何至如此?”
一句话,说得王化贞惭不能言。
经广宁之败的挫折,王化贞已知用兵不是儿戏,没有熊廷弼的参与,他绝不敢再战了。
于是熊廷弼将自己从山海关带来的五千兵交给王化贞,让王化贞殿后,掩护难民队伍撤退。他本人则带领副使高出、胡嘉栋等,尽焚关外军资,然后退入山海关。
熊大人的这个建议和行为,可能是他一生中最大、也是唯一的一个错误决策。
经抚不合、窝里斗,固然可恨;熊大人立了大功反而遭打击,固然可悯;但是在军国大事上,决不能意气用事。当今有史家评论说,他无意出兵收复广宁,并不是被后金的攻势吓住了,而是心灰意冷,还在生王化贞的气。
事实看来也是这样。在平阳桥大败后,就有人建议熊廷弼赶快驰援广宁,这在当时还是可以一搏的事,可惜未能成行。
王化贞逃离广宁两天之后,努尔哈赤的前军才抵达广宁。在这两天时间里,明军回兵广宁,从叛将孙得功手里夺下城池固守,是极有可能的。
在广宁,王化贞的逃离,不过是叛将作乱,并不是直接败于后金大军。因此,广宁失守严格来说并不是一次败仗。返身再把它夺回来,明军在心理上、士气上应该说没有什么太大障碍。
至于夺回以后守不守得住,有一多半的因素就要看熊、王二人的智慧和意志了。
努尔哈赤进入广宁后,纵军大掠、焚城,而后撤回辽阳,仍是将辽阳作为前进基地。辽河以西的军事主动权尽归后金,明朝若再想恢复辽东,不说是“无望”,也是前景非常渺茫了。
熊廷弼的错误,就在于此。
广宁失陷的败报传回京师,满朝大哗,人人震恐!
原先袒护王化贞的人怕累及自己,就纷纷起而追究王、熊二人的失土之责。结果,王化贞、熊廷弼一起被逮入京,论死,被关在狱中等候处决。兵部尚书张鹤鸣因为事发后表现恶劣,不久也被罢免。
一代豪雄熊廷弼,落得个如此下场,后人多有为他感到不平的,认为他是代人受过,吃了王化贞瞎指挥的“瓜落儿”。
辽西的总崩溃,缘于平阳桥之败,这明明白白是王化贞惹的祸,与手中只有五千兵的熊大帅有什么关系?
这两人逮进大牢后,辽东统帅出缺,东林的杨涟、左光斗就推举了孙承宗出来。天启也接受了教训:打仗解决不了“经抚不合”还打个屁!于是,让孙承宗既任兵部尚书,又兼东阁大学士,再去经略蓟辽。这么高的位置、这么大的权,明朝开国以来还没有过——这下子,没有人能掣孙大人的肘了。
先前,要是早给熊大人这样的权,何至于辽东全部丢光!
熊廷弼被逮,这是天启二年(1622)的案子,他和王化贞就这么一直关着等待砍头。实际上,这是一种缓期执行,一旦形势或者舆论有变化,没准儿也还能活下来。
没想到,熊廷弼这只死老虎,在天启五年(1625)被魏忠贤大大利用了一回,用来打击东林党人。
若论熊廷弼与东林党的关系,从整体上来说,不大好。老熊是看不大惯东林党喜欢挑人毛病的那个劲儿,东林的大佬叶向高对熊廷弼也不大感冒。但是,并不等于所有的东林人士都跟老熊过不去。
比如,老熊第二次出山,就是东林重臣刘一璟极力推荐并运动成功的。刘一璟认为,临危受命,非熊大爷莫属。
还有,在熊廷弼被逮后,对他怎么处置,朝中有两种意见。一种是认为他和王化贞都应该死,另一种意见则认为,王化贞是死定了,但熊廷弼应从轻。东林方面的叶向高、黄尊素、顾大章等,就是持从轻意见的。
一开始审理这案子,援引了“议能”“议劳”的条例,也就是考虑罪臣以往的能力与功劳予以减轻,初审议定王化贞死、熊廷弼判流刑。可是朝中反对意见非常大,坚决反对的人当中也有东林的要员,比如魏大中。
所以,东林党人对熊廷弼的评价和态度,并不是以党派来划线的,他们各有各的观点,都有一定原则。
总体来讲,说东林党专以打压熊廷弼为能事,这不符合事实。但双方关系总体上不睦,则大致可信。
但魏忠贤是以熊廷弼向东林党人行贿的名目,抓了“六君子”的,这个案件在当时就叫“辽案”。这就有点儿不可思议了。
“熊廷弼——东林党”,这两者之间虽不是水火不相容,起码也是井水不犯河水,怎么能搭得上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