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话说得叶大佬默然。
他后来终于去说了情,天启也表示了一定程度的慰留。但是刘一璟的心凉透了,“坚卧不起”,连上十二道疏求去。魏忠贤的意思,是只要他走了就好,于是在批红时也做了一点让步。事情拖到天启二年的三月,刘一璟算是体面地致仕(即退休)了。
刘一璟的离职,后世有评价说,这是东林党与魏忠贤斗争的第一次惨重失败,对天启后期的政局影响甚大。
刘一璟是顾命大臣,威望极高,此次不过是魏阉方面几个小丑出手,就把他给撵走了,这无疑大长了魏忠贤的志气。过去,魏忠贤还不大敢挑战内阁,现在,他已开始酝酿:下一步要全面控制内阁了。
当然,阉党也并非一帆风顺。沈潅作为阁臣,被刑部尚书王纪点名责骂,老脸丢尽,他马上就进行报复,把王纪牵进辽东经略熊廷弼冤案中,导致王纪被削籍为民。
这样为非作歹,朝议对他就愈加不利。
叶向高此时也认识到刘一璟是个君子,霍维华说的那些都毫无根据,于是想为刘一璟出一口气,他很巧妙地对天启说:沈潅与王纪互相攻击,均失大臣体,如今只斥逐王纪,如何向公论交代?
首辅有了这样的说法,就意味着:沈潅的板凳也坐不稳了。另有阁老朱国祚也以此理由求去,认为自己不能与沈潅这样的家伙做同僚。人际关系搞得这样僵,沈潅只好求去。在刘一璟走后,他也离开了。
沈潅回到家乡湖州后,过了一年就死了。他这是走得好,也死得好,毕竟活着的时候还保住了体面,没有等到被崇祯皇帝上台后追究。
就在刘一璟离去的同时,东林党的另一员大将、吏部尚书周嘉谟也被阉党逼走。
在其中起重要作用的,还是那个小角色——兵科给事中霍维华。
这个霍维华,是北直隶东光人,万历四十一年(1613)的进士,曾任金坛、吴江县令。应该说,他在当吴江县令的时候,还是个挺有良心的好官。他发觉地方上的徭役有轻有重,富户与穷人苦乐不均,便率手下对各乡地亩逐一清查,编造图册,防止隐瞒或遗漏徭役,并除掉了酷吏,以减轻百姓赋税负担。
变化是从泰昌元年开始的。霍维华有个内弟叫陆荩臣,在宫里当宦官。通过陆的引荐,他认识了魏忠贤。此后,这个原模范县长就以一个恶徒的面目出现在历史上了。
当年魏忠贤与王体乾达成交易,要干掉王安。这中间需要走一个程序,即外廷要有一个人出面弹劾王安,魏忠贤他们再通过矫诏或进谗言的办法,把王安贬黜。
王安是一位老资格太监,在外廷要找一个人来参他,很难。几乎没有人愿意出头。
恰在此时,陆荩臣听到消息,就来鼓动霍维华下水。
霍维华权衡了利弊,两眼一闭,跳了下去。因此王安的死,与他也有关。东林党人对他既恨又蔑视。霍维华在外廷无路可走,只能更加死命的靠住魏忠贤。
吏部的人对他不屑,把他给外放,调任陕西佥事。这一调动很技巧,也可以说是整他,也可以说是正常调动。
霍维华当然只有一种看法,他毫不含糊地认为,这是东林的阁臣刘一璟和吏部尚书周嘉谟在搞他。
事实也是如此。这个周嘉谟确实是个容不得小人的组织干部。他和杨涟一样,也是泰昌、天启两代皇帝的保护神,在两次危机中立过大功。泰昌以来,他大量起复在万历年间因“争国本”而被罢官的正直人士,一面对三党分子施加压力,把他们大部分逼走。
至于拿开霍维华,不过是小菜一碟,他不认为霍维华算个什么东西。
但是,这一动,却激怒了魏忠贤。那时外廷里肯不要脸依附魏忠贤的人,很少,霍是“首义之士”。如果调到了陕西,等于断了魏忠贤在外廷的一条线。
这不是打狗欺主么?魏忠贤决定反弹。
于是他“阴嘱给事中孙杰,纠弹嘉谟朋比辅臣,受刘一璟指使,谋为王安复仇”。同时还弹劾周嘉谟举荐辽东巡抚袁应泰、监军佥事佟卜年失察,导致辽阳失陷。那一时期对后金作战失利,跟袁应泰指挥无方有关,袁本人也战死沙场。但是任用袁应泰的,是前首辅方从哲,跟周嘉谟没有什么关系。
这两条都是诬陷。但是天启并未申斥孙杰的胡言乱语。这就意味着,皇上认为事出有因。周嘉谟感到名誉受到损害,只能提出辞呈。
魏忠贤还是那一招,矫诏。同意你的请求,走人吧您!
就这样,一个堂堂部院大吏,竟不能自保。天启元年十二月,一手创建了“众正盈朝”局面的周嘉谟,很窝囊地走了。
三党的“失地”,由魏忠贤来收复。小人们的额头开始放光了——他们看到了一颗大救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