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这时候李选侍根本召不动左光斗。魏忠贤便又支招,建议李选侍以“母子同宫”为由,不断派人去慈庆宫好言好语,务求把太子哄回来。魏忠贤也为此亲自跑了几趟。
王安知道这个企图后,大为气愤,向外廷通报了这一情况。杨涟最怕这时候出岔子,便连日穷思竭虑,在紫禁城内外奔走,挡住李选侍派往太子那里的说客。
两边在角力,太子由校则稳坐在慈庆宫。他听说左大人有一疏,便很感兴趣,派人去取了来。阅后,觉得很不错,就下令叫李选侍“速择日移宫”。——李选侍气极,不但自己的号令不行,反倒要听昔日的被监护人发号施令了。
这天,在宫门外,杨涟恰好遇见魏忠贤,便问:“移宫何日?”
魏忠贤摆手道:“莫说,李娘娘太恼,正欲究左御史‘武氏之说’呢!”
杨涟为了吓住这个狡诈且愚的人,便故作惊诧:“误矣,幸亏遇到我。常言道:‘吃饭莫忤大头。’选侍要是好好移宫的话,将来封号仍在。且嗣皇已经成年了,他就算是不能把选侍怎么样,你们这些当下属的,就不怕吗?”(《三朝野纪》)
魏忠贤那几日,也是在极度亢奋中,但听了杨涟的这警告,心中有所震动,默然而退。
——据说,他自此冷静下来,决定放弃对李选侍的支持,另谋他途。
角斗也马上就会有结果了。太子由校在周嘉谟的奏疏上明确批道,九月六日登极。
此后的几天,对李选侍来说,形势急转直下。
李选侍当时应对的策略有二,一是放出风说,杨涟、左光斗都将被逮捕。这原本不过是恐吓,但反而激怒了廷臣一方。二是制造延缓移宫的舆论,寄希望于首辅方从哲能从中援手。可是方从哲是个老猾官僚,哪里肯背这个恶名?他迫于舆情,反而表态支持移宫。
到初五日,群臣见李选侍仍未有挪窝的意思,而明日就是登极之日,届时新皇帝如果入住乾清宫,就会重回魔掌;如果不进乾清宫,那又成何体统?
这日一早,杨涟与众大臣齐集在慈庆宫外商量对策。杨涟态度强硬,力主天子不可回避一个宫人,他说:“即使两宫圣母在,夫死亦应从子。选侍是何人?敢藐视天子如此!”
当时,从乾清宫过来探听消息的宦官穿梭不止,都纷纷为选侍说情:“为何不念先皇旧宠?如此逼迫?”
杨涟被这些家伙激怒,高声斥道:“你辈岂是吃李家饭的么?能杀我则罢,否则,今日不移,死不去!”(《明史·杨涟传》)
大臣刘一璟、周嘉谟也当场力挺杨涟。众人随杨涟一起闯入宫中,词色俱厉,高呼“移宫”,喊声响彻大内!连深宫中的太子由校也被惊动了。
这就是著名的“闯宫”事件,实际是廷臣忍无可忍之下的一次示威。面对群臣情绪的爆发,李选侍惶恐不已,计无所出。王安随后又进入乾清宫,对李选侍进行了一番恐吓。
据说,魏忠贤在前几天,就已劝告李选侍还是走了为好。李选侍陷入困境后,她身边的宦官都忿忿不平,却拿不出个主意来,惟有魏忠贤沉着如常。他一方面指责刘一璟、杨涟吃着皇家的俸禄,却辜负皇恩;另一方面,劝李选侍若迫不得已要移宫的话,须将宫内宝物一同移走。因为这些东西都是先帝喜爱之物,现在则天经地义归选侍所有。
魏忠贤还说,为避外廷耳目,移宝必须秘密进行,且需要一段时间一点点来。对外可称移宫需要做准备,把时间拖得越长越好。
李选侍同意了这一建议,将此事委托给魏忠贤去办。同时命她的心腹刘朝、田诏、王永福、刘逊、卢国相、姚进忠等从旁协助。
魏忠贤这一招,并不完全是为李选侍打算。他看准了移宫是势所必然,死抗是毫无意义的。若能说动李选侍移走宫中珍宝,那么他便可从中大大捞一笔。小人要想捞好处,总会鼓动上级“干事”,不干事,也就没有捞财的机会。
李选侍志大才疏,左右又无真正的干才,魏忠贤一撤步,她就完全没有了抵抗能力。初五这天,在内外夹攻之下,这个倔强女人牙一咬,认输了,不等內侍帮忙,就赌气似地自己抱了女儿皇八妹,一面流泪,一面徒步走到哕鸾宫去了(宫妃的养老处)。
“移宫案”大幕就此拉下,然而,仍有余波未尽。前几日魏忠贤策划和指挥的深夜盗宝,因行动不密,被宫中警卫发觉,惹了大麻烦。
据说,魏忠贤和李选侍的心腹内侍刘逊、刘朝、田诏等人,见李选侍仓促移宫,便树倒猢狲散、谁也顾不得主子了,把李选侍的首饰衣服劫掠一空,又趁机盗窃内府财宝。有人因为太贪心了,衣服里装得太多,路过乾清门时一个跟斗绊倒,被门卫发现。可巧,在这批人里,还有一个叫“李进忠”的,与当时的魏忠贤同名。
这是移宫案中的一个附案——“诸阉盗宝案”。
新即位的朱由校得报大怒,吩咐王安追究,最后是将一干人都抓起来交到法司去了。惟独魏忠贤脱逃,他见势不好,躲到了小哥们儿魏朝那里。
抓起来的那一批人,在法司里使了钱,倒还没受太大苦,他们异口同声说魏忠贤是主谋。据此,首辅方从哲等人上奏,要求将魏忠贤正法。
大祸临头了,如何走得脱?站错队的苦果,难咽啊!我们且看他怎么办?
魏忠贤先是痛哭流涕,表示追悔莫及,求魏朝哥们儿赶紧到王安那里说情。
魏朝此时还识不破他这“哥哥”的阴险嘴脸,立马行动。亏得魏朝在宫里资历长,脑袋还灵活,编了一套瞎话,说参与盗宝的是李选侍名下的另一个“李进忠”,不是此“李进忠”。王安本就生性疏阔,视魏朝为心腹,这话也就把他蒙过去了。加之前一段时间魏忠贤常给王安送人参,好印象还没消失,王安也就高抬了一次手。
魏忠贤就是这样,躲过了一劫。但饶是如此,他的情况也很不妙。
他在移宫案中的死硬态度,给新皇帝朱由校和廷臣都留下极恶劣的印象。他在“盗宝案”中的罪责,也随时可能被重新提起。
九月初六日,太子朱由校如期即皇帝位,改明年为天启元年,是为熹宗。后人又称他天启皇帝。这位新皇帝堂而皇之回到乾清宫后,“宫禁肃然,内外宁谧”,乱象一扫而空。政局清明,这对魏忠贤来说,本来就不是好事。而这位天启帝,也没忘了几天前蹦得很欢的魏忠贤,在上谕里起码有三次提到这个“李进忠”。分别提到了:他为李选侍传话说奏章要选侍看过才给嗣君看,先帝宾天日受选侍之命“牵朕衣”,以及最要命的“盗库首犯”一事。
更何况,在朝中还有一批日后被魏忠贤称为“东林党”的直臣,各个占据要津。
这么看来,魏忠贤的上进之路,等于完全堵死了。移宫案,是魏忠贤第一次登上政治舞台演出,不过,这一脚,登上的却是贼船。上去容易,下来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