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怕什么。”车内人说,“到了夏口,还有一家温八的店,还有新马可以骑。”“老板,我真的不想再看见你一次次燃起希望——”
“啰唆什么!我们现在去四川也要走夏口,你只管赶路,别的人留在这里继续等,继续找!”
翁明水乖乖低下身,拾药喂马。
在疯马嘶鸣的咆哮中,车厢在漆黑的原野上顶着星河劈开草海,一路北上,在喘息与颤抖中向着夏口飞奔而去。
在漫天繁星升起的一刹,细碎银光如洒下一把萤火在荒草幽影间跳跃,洒在一高一低两个行路人身上,衣衫拂**。
“白小哥,我想今晚是走不到夏口了。”
“只剩三里地。”
“可是城门已经锁了。”
“这个你别担心,我有御赐玉牌,可以命令士兵开城门。”
“你不是说不能暴露身份吗?这一路上这么多士兵拿着画像搜查,你怕是宋有杏派人在半路拦住我们——”
“等他们开了城门,我飞速带你闯进去,我们直接去找湖北巡抚,不和其他任何人交接,不给他们拦住我们的机会。”
“那就好,终于要走完了,我现在又累又饿,只希望能坐下来吃碗热饭,和你聊聊天。”
“有什么好聊的。”
“我总觉得你瞒了我好多事。”杜路转头望着他,“白侍卫,我有时候觉得你特别熟悉,好像我很久之前就认识你,现在是多年重逢一样。”
浮游的星光间,少年猛地抬头,猫似的圆眼睛盯着他:“你想起我是谁了?”
“我总在想,却总是想不起来。”杜路摇头,“说来奇怪,十年前你应该只是个小男孩,我记起来了长安、四川、苗寨几十家小孩子的名字,一个个想过去,却怎么都找不到你。”
“算了。”
“不,”幽光中,杜路垂着头,“十年前江湖联盟的事情……是我害你失去了父母,也害你被关进训练营,可现在我却连你的名字都想不起来,这感觉真的太……”
少年别过了眼,快步赶路。
“……太混蛋了。”
杜路轻声说。
两人之间又陷入了静寂。银色的星光寂寂地闪烁,照着寥远的长路,枯草摇曳,那么高大的一个男人,垂着头却越来越低。
你不需要我道歉,却也并不打算同我说话。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最喜欢爬到高高的城墙上俯瞰金光熠熠的大地,喜欢骑着逐风的烈马高歌狂奔,我在万军前呐喊,在金殿上大喊,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觉得一切都向着光明前进,浑身热血在涌,勇敢而无畏。
你这么年轻,却总是沉默着打量世界,眼神悲哀。
我明白,你把所有痛苦都藏在心底。我也明白,这些痛苦在未来也不会变好,永远都不会变好。
少年时代我总想,只要努力,世界就会变好。可事实上我什么都做不了,世界永远是那样的世界。正如我现在无论做什么,都无法弥补你的痛苦。
失去父母,失去自由,护送一生苦难的罪魁祸首去四川,你逆来顺受,一言不发,沉默着千里奔走以赴君命。我垂头跟在你身后,猜不透你也触不到你,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无可救药,这感觉真是无可救药。
白侍卫猛地停住。
杜路想着心事低头往前走,差点撞了上去,他慌忙抬头,却看见白侍卫转过身:
“喂,你不是想吃碗热饭吗?”那少年望着他,突然笑了,露出明亮的小白牙,“跟我走吧。”
白侍卫向前一指,只见漆黑野路的尽头,竟出现了一片明黄晕染的灯海,热腾腾的白汽在光中飘**,人群穿行,喧嚣声,叫卖声,深蓝夜幕下一盏盏橘红的灯笼起伏,像是冬夜里的火光镀在他们脸上。
是腊月市啊。
他们数着日子匆匆赶路,竟忘记了,今天是腊月初一啊,村野之间已炒着豆子支起摊位,买肉买酒,慢慢准备着腊八和新年。
“我带你去吃饭!”少年抓住杜路的手腕,风声中他们踏着草地奔跑,前方明亮的灯火染在他们翩飞的衣袂上,身后,漆黑中漫天银星,草声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