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十三年前,一月至四月,苗寨。
苗乱既平,帝既往不咎。副将赵燕因功获赏,官拜定远将军,后领兵北出长安,镇守雁门。
这是将军被困在这里的第八十三天。
山里到底是湿冷的,小月牙想,她见他昨夜缩在棉被和夹板间睡去,好看的眉宇间微皱着,水汽打湿额前的碎发。他好像才二十一岁,有时像个舒朗的少年,身子骨倒强壮得很,像抽枝的树。
旁人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怕是救不回来了。他倒好,脊梁没摔断,脑子也没撞傻,她只是帮腿骨和胳膊打上夹板,他躺在**呼噜呼噜地睡觉,就像猪崽一样嗖嗖嗖地长着。
他恢复得一天比一天好。
作为看护人,她其实还挺有成就感的。
“你可看好他,既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跑了。”父亲几乎每天都要和她说一遍,“我们和长安谈判的希望就在他身上了。”
她撇嘴,颇不服气:“他都那么惨了,长安怎么可能还管他——”
“你懂什么!”父亲呵斥她,“他可是杜路啊!只要他活着,长安就得忌惮我们……”
男人们总爱谈论小杜这两年收蜀灭梁的功业,她捧脸听着,盯着父亲一张一闭的嘴巴渐渐跑神,苗语里面,杜路听起来像秃噜一样,她一跑神,耳边就全成了秃噜秃噜秃噜……
她噗地笑了。
百无聊赖照看杜路的时候,她耳旁突然又响起了秃噜秃噜秃噜的声音,她盯着他黑发茂盛的头顶,突然想他秃了是什么样子,先是鬓角越来越高,然后是地中海,再然后就成了个大光头……她捂着肚子笑了。
“你笑什么?”
不好,被抓包了。
她赶紧捂着面纱在床后蹲下。
“我看见你了。”杜路也笑了,他懒洋洋地睁开眼,转动着自己唯一能动的眼珠,“别躲了,你趁着我睡觉,在笑我什么?”
“你问我干什么,”她蹲在那儿嫌弃地想,“我说苗语你又听不懂。”
杜路被夹板固定在**,目光只能盯着天花板,又问:“喂,我的手脚什么时候能好呢?我感觉我要躺成一块床板了。”
她还是不说话。
“喂什么喂,”她在心里想,“你下次再喊‘喂’,我就不理你。”
“这么久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杜路叹了口气,颇伤感的样子,“你告诉我好不好?”
她有点犹豫。
父亲说过不要回答杜路的任何问题,可她不想再被他“喂”来“喂”去了,要不……
“要不,我叫你小花吧!”
**夹板中的人突然来了精神,对着天花板喊道:“小花,小花,小花,小花,你喜不喜欢这个名字——”
她终于忍不住了,蹦起来,打了他一巴掌。
“秃噜,”她骂他,“你再乱说话,我就让你手断腿断一辈子,不给你治了。”
可惜他听不懂。
她有些泄气地想,为什么他听不懂苗语呢,她骂得这么狠,他为什么还在傻笑,像只傻乎乎的小猪崽一样。
“秃噜?”小猪崽边笑边问她,“这不会是我的名字吧?怎么这么难听?”
她终于找到了机会报“小花”的一箭之仇,趴在他耳旁喊道:“秃噜秃噜秃噜秃噜……”
“饶了我饶了我。”他终于投降,“你再念下去,我感觉我都要秃了。”
这次她终于忍不住了,笑着滑到床后。
这是第九十七天。
二月到了,山里没那么冷了。夜间暖意一阵阵袭来,花香在窗外像是掀开笼的雾气,幽绿草丛上白色的小虫子成群拂**,银色的溪水在流,山里寂寂的,又像是在涌动。
窗外传来了歌声。
她编着手中的一根根草秆,席子在她手下越来越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