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寒风中的夏口城门。
“今夜真是怪事多,西城门来一个马驮马,东城门又来了一个真真假假的白侍卫,老大这回又没立着功,回头等他训我们半个月吧……”
那边官兵们急匆匆护送白侍卫的脚步声刚走远,这边胖脸士兵和细长鼻子士兵爬回到冷风城楼上,趴着瞭望台,忍不住聊起天来。
他们一句话还没说完,突然听见楼下又响起了击门声。
这次他们不敢怠慢,赶紧往下问:“来者何人,有何事干?”
一片火把照了下去——
照亮了城门阴影下一辆马车。
两团橘黄的灯笼一左一右挂在车前,暗红的车帘上绣着浮金光的蔓枝莲,四匹马筋疲力尽地抽搐着,戴着手套的马童们打着哈欠。
“我们来送画像。”
一位青衣书生挑帘而出,束发极工整,清俊的面上丝毫不见旅途的疲惫,黑眸抬起,宁静地注视着楼上官兵。
“又是来送画像的,画得一点都不像。”胖脸士兵一边抱怨着爬下软梯,一边问,“这次通缉的是谁啊?”
“一个扬州的书生,名字叫翁明水。”翁明水平静地说,递过去一张宣纸,上面盖着江东巡抚的官印。
“扬州的书生,都通缉到湖北来了,这才几天时间,借他个翅膀也飞不过来。”胖脸士兵嗤笑着接过画像,“进去吧,进去吧。”
两扇城门缓缓打开。
突然,车厢里传来另一个男子的声音:“诸位,可曾见过一位白衣少年和一位中年男人在此经过?”
“呦,刚进去,那中年人发病发得厉害,监门官带着他急匆匆找湖北巡抚去了。”
“湖北巡抚?”
“是啊,湖北巡抚就住在离城门口不远处,估计他们现在刚好能接头……”胖脸士兵打着哈欠絮絮叨叨地说,却突然听见车厢中极为低沉短促的一声:
“操。”
胖脸士兵打哈欠拍嘴的手停在了半空,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刚刚是不是幻听了:“你说什么——”
“什么也没说。”翁明水眼疾手快地塞了袋铜钱给他,“诸位官爷守门辛苦,我们还得赶着给下一处城门送通缉画像,就不多打扰诸位了。”
两个瘦弱的马童扬鞭催马,登时,那劳累不堪的四匹马又来了精神,追风逐日一样狂奔起来,拉着马车旋风一样飞进城里,砰砰砰的马蹄敲着地面,激起一片灰尘四**。
身后,灰尘中,胖脸士兵面无表情地抹了一把自己的胖脸。
车厢颠簸中,翁明水看了一眼郁闷的老板,有些无可奈何地笑了。
“好啦。”他笑着拍了拍老板,“恭喜你都猜对了:他没死在湖里,他来了夏口,他去找湖北巡抚了。”
老板声音低沉:“可惜就差这么一会儿工夫,还是让官府的人先得手了。”
“我在想,别人都说你凡赌不输,我以前不信,今天发现,你真的从来不会猜错任何一件事。”
“小映光,那你还不听我的话?”
“我什么时候不听你的话?”翁明水忍俊不禁,“你别冤枉我啊,老板,这三年来我何曾有一刻对你不是百依百顺,你摸着良心?”
老板终于笑了:
“有时候我想,我要是早认识你一些就好了,也不至于你那些年过得那么委屈。”
“我已经很知足了,国破家亡十四年,见惯了流亡破落和人情冷暖,居然还能遇见你,还能有人真心待我,体贴我,理解我。这个世界上我只听你一个人的,我愿意拿命去陪你赌。”
“我不会赌输的。”老板笑着望着他,“这一次,我们会赢得盆满钵满。”
“我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