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白侍卫真担心杜路会死在今天。
此刻,就在熹光照亮大地的这一刻,驮着宋有杏的疯马从扬州向北,往长安狂奔;聂君和李鹤驾着马车,从蜀地向东奔向鄱阳湖救人;翁明水和老板从扬州向西,也奔向鄱阳湖救人;鄱阳湖上狂风怒浪,千百只小船还正不懈搜救。而杜路和白羽,即将到达夏口。
这是杜路吃下回天丹的第五天。
金光明媚的田野小道上,杜路越走越慢,单手掩住口鼻间冒出的一连串白汽,眼皮早已耷拉着。
白侍卫看在眼里,心中焦急。
药力在慢慢散尽,杜路开始感到疲惫了。一旦丹药完全失效,他浑身的力气会被瞬间抽空,如同苗药下疯跑三个时辰的马一样彻底透支。船中那次发病杜路就咳血昏迷了两天,此次衰竭的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他们现在离夏口只有六十里了,可他们没有马也没有车,已经靠着两条腿在寒风中走了一整夜,走得冬衣湿透。白羽心急如焚,却只能跟着杜路慢慢前进,他不知道杜路还能走多久,还能撑多久。
必须在药力失效前走到夏口,找到湖北巡抚,他们才能得救。
否则,杜路可能真的会死在这短短六十里路上。
白羽已经开始后悔了。
他不该给杜路吃那粒回天丹。可他还能怎么办呢?病魔、沉船、冰湖、回天丹,一切的天灾人祸都让杜路赶上了。似乎全世界的一风一息都在和杜路的生命为敌,种种力量都在阻止着他们到达四川,他们越往西走,死亡的阴影就越笼罩在杜路头顶,这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的事情。
六十里路,只剩六十里了。在离开神庙之后的四天里,他们躲避着宋有杏的搜查一路北行,靠着驴车和双脚走过了广济、阳新、大冶和武昌。此刻夏口仿佛近在眼前,又在杜路的喘气声中那样遥不可及。
清晨的金光越升越高,他们必须咬着牙在太阳底下走下去,无论再累再困,都必须走下去。
枯黄田野上空一片晴蓝,杜路单手扯着有点紧的衣领,出声打破了沉默:
“我一直在想,你的父母是谁。”
白羽抬头,望见漫天蓝色上大片大片的白云,金光朦胧,清风吹动额上的碎发,他轻轻吁了口气:
“你不用知道。”
白羽已下定决心了,把所有往事的委屈和痛苦都锁在心底,不要再让杜路知道。
每想起这些痛苦的往事时,他虽然会暗自怨恨;但当他看见杜路因为这些事而痛苦时,他也并不好受。
“可是我——”
“你不要问了。”白羽瞥过眼,“保存体力,快点赶路,我们必须在今夜之前走到夏口。”
否则,你可能再也走不到了。
金光中大风吹**枯草地,少年垂下眼,藏住心底的一片担忧。
万物的灰影在大地上摇晃,晴蓝天幕上大片大片云朵连绵,更远处,天尽头连着长长的野草路。
他们一路走远。
从清晨走到黄昏,路过山丘和湖泊,光亮了,光暗了。
野麦寂寂。
广济,五丈河口。
傍晚红霞金光中黑漆漆的渡头,几个人坐在那儿苦等,支着头望着金光灿烂的河水缓缓流动。
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在渡头前停住。
扎着红头绳的小女孩百无聊赖地回头,看见车帘猛地拉开,一位黑眸红唇的青衣书生跳了出来。
“翁公子?”她惊得脱口而出,“你怎么来这儿了?老板呢?”
书生指了指身后的车厢。
他还来不及说话,车帘后便传出一声沉沉的低音:“不错啊,你们一个个都活得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