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2
泪眼中,她望着青山间彩旗招摇的迎亲队伍,轻声说:
“那时师父已经奄奄一息了,却在我父母面前,坚定地握住了我的手,用尽力气说:‘她一生的使命,就是千万不要埋没自己的天分。你们不可以埋没她,宁净你也不可以埋没你自己。’”
小月牙递来布帕,陈宁净轻轻擦干眼睛,努力平静地说:
“韦公子你问我想过怎样的一生?之前,我想要完成我一生的使命,成为最好的铸剑师,走遍四方,行侠仗义。”她垂下眼睛,拉住小月牙的手,轻轻把布帕放了回去。“但我后来,遇见了一个让我很开心的人,我们在一起,让我有一种想为美好世界而奋斗的感受了。”
“那是哪家的公子呀?”
山风中衣袂飘飘,白衣公子垂眸望着她:“你爱上的那个人,你有告诉过他吗?”
陈宁净不断地摇头:“不,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爱,我……”
“原来是暗恋。”韦温雪笑了,“何不告诉他,让他也来提亲,把你娶回家去。”
“不,不……”陈宁净摇头愈甚,“我们不可能结婚的,也不可能在一起的,我们跟别人不太一样,我只是想照顾那个人,我……”
她盯着彩色的长队不断上山逼近陈家院墙,又回头望着那白衣的公子:“帮帮我吧。”
“去自己表白,让那个你真心喜欢的人来帮忙吧。”韦温雪带着笑意摇摇头,“我可不帮这种忙。”
“回来!”
韦温雪刚刚转身离开,陈宁净腰间的“白丝带”已经迅速弹出,在小月牙张大嘴巴的惊呼声中,陈宁净单手握着白练,拉着顷刻间被五花大绑成一颗白茧的韦温雪,她叹了口气:“对不住了老朋友,借你一用。”
“喂!”韦温雪在被她拉走的过程中不断挣扎,“有人向你提亲,我本来只是看热闹的,怎么看着看着我自己被抓了……”
当边俊弼从百里峡一路北上到达铸剑峰时,他看见一队抬轿送礼的彩旗队从山上长长地走下来,为首的中年男人面色阴沉,身后跟着一位十六七岁的清秀少年。那男人看上去很暴躁,皱着眉不断地大声说些什么。少年垂头一言不发,抚摸着手中一个湿润的青苹果。
在他们走近的一刻,边俊弼连忙伏身到草丛中,望着面前一只只靴子走过,那男人的怒火清清楚楚地传来。
“……那个小白脸,明明有婚约,却勾搭上了一个扬州经商的小白脸?还说什么聘她也可以,她要让小白脸做大房,可以考虑让惊尘做二房?我们林家,绝无被这样羞辱的道理!”他越说越激动,“更何况,南剑翁在临死前把一身绝学都教给了陈宁净,她空有那么一身铸剑制甲术,却要嫁给一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她怎么能这么没有责任心,她到底有没有为武林着想?”
“父亲……”
“你也有问题!”男人回头怒视着儿子,猛地拍了一下他的头,“说什么真心相爱是最重要的,还说什么你祝福他们?你脑子是被狗啃了吗?”
“对不起……”
“你知不知道这桩婚事对于我们林家意味着什么?”男人越说越气急败坏,“南剑翁死前嘱托过,四大名剑中在世的三把剑,会平分给陈家这三姐弟。陈德荣夫妇虽然不乐意,但没法公开违令,他们那两个女儿日后都会陪嫁名剑,而陈宁净的嫁妆,就是名剑白羽。”
“父亲,那只是一把剑……”
“好,名剑白羽你不稀罕,那冷锻法呢?”
路旁草丛中,边俊弼支起了耳朵。
男人都被气笑了:“林惊尘啊林惊尘,你自己是大方得没了老婆,整个林家失去的可是冷锻制甲术。刚刚让你再去给陈宁净说句话,你看看你——”
“父亲!”少年终于吼了一声,随后又觉得失态,小声说,“人家一对佳人,我又何必去横插一杠呢?怪不得她不想嫁过来,若我是她,若我明知道夫家对自己毫无感情,眼中只盯着利益,我也不会嫁的。”
男人闻言嗤笑:“利益?你以为天下有什么婚姻是不讲利益的吗?”
“无论如何,我真心敬佩她。”少年握紧了苹果,声音渐渐大了起来,“我也希望我能找到一个真心的爱人,我也希望像她那样勇敢地说出来,我也希望我来决定自己的人生。”
“林惊尘!”
男人一声怒吼,喘着气双目发红盯着他:“你记住,只要你是林家的儿子,你就不可能过那样的人生!”
在男人的目光下,少年缓缓垂下了头。
他跟在父亲身后,领着长长的彩礼队,沉默地走远。
在终于下山的一刻,少年不经意地回头,看见陈家一行人还在带着歉意目送他们,最前面站着那个垂髫的小女孩,她望着他手中的青苹果,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比了一个“快吃”的动作。
他想起来了,手中这个苹果是这个小妹妹塞给他的,堂上剑拔弩张时,陈母为了缓和气氛,便让小女儿给众人分发苹果。这十岁的小女孩还有些怕生,把青苹果塞到他手里,低头说一句“你不要伤心”,便一溜烟地跑走了。
暮色山脚下,少年冲小女孩高高地扬起手,“咔嚓”一声,咬了满口清脆的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