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2
后来的日子里,边俊弼跟在王念身后,又在洛阳军营里遇见过一回灰灰。那一次灰灰非常懂事,不等王念抬头,灰灰就低眉顺眼跟在巡逻队伍的后面,把自己藏好了安静地离开,懂事得让边俊弼心里难受。
可他该怎么办。他望着灯影飘拂的帐篷顶,心乱如麻。他想到一大早就热情前来的灰灰,又想到王念那道冰冷的目光,第一次意识到,世界永远是不宽容的。王念手中的权力,正在决定着他们的命运。他必须带着灰灰奋力爬到最上面,因为灰灰在哪里都显得怪异,只要他一天不够强大,灰灰就还会生活在别人的目光和指点中。
他不能再委屈灰灰了,那个在代州捉野鸡唱歌的孩子,不该在军队里看别人的眼色活着。
“大战在即,洛阳的守军只会留很少一批人了。边哥,还要想办法把灰灰留下来吗?我现在去找人打招呼。”
边俊弼却拉住了他。
“不,这次我要带着他。”
“这次战争危险万分,边哥你……想好了吗?”
边俊弼望着房檐底下的一根根冰凌,突然说:“他需要一些军功。”
“边哥!”跛脚的红脸士兵压低了声音,瞅四下无人,才焦急地耳语道,“你这是在做什么?你要是给他冒领军功,被人查出来,你……”
“可我不能再对不起他了。”边俊弼长长吁了一口气,“我听说了,我在淮北的一年多时间里,他在军中受人欺负,他们都喊他小野种,让他睡在杂货箱上,兵痞子们抢东西还奚落他。可灰灰一句没跟我说过,他盼了一年盼着见我,我却在见他的第一面……”
边俊弼垂下了头。
世界上很多痛苦是无法责备的。
他后来才知道,在他于淮北战场迎来热烈胜利的时候,他的朋友正在帐篷里吃着剩馒头。
他挂着功勋被那么多人拍肩膀,仕途越来越得意,成了众人抢着结交的红人。他的朋友却失意地坐在灰尘漫布的杂货箱上,听着帐友们天南地北地聊天,把自己沉默地藏在一个角落里。
在最艰难的岁月,他们一个罪臣之子,一个被抛弃的混血儿,两个怪异的人结伴流浪,却也自成一个温暖的世界。可在进入关中这天下的中心之后,一切都变了。
他再也不是罪臣的儿子,他却在哪儿都是不被接受的怪异儿。
最初他还反抗这一切,但在王念的目光下,在意识到跟灰灰站在一起显得自己也怪异了的一刻,他装作不认识地从灰灰身边走过去了。
或许他不该这么做,他应该像最初那样,坚定地握住朋友的手。可这样做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呢?王念会从他们两个怪人身旁毫不留情地走过去,权力还有很多选择,比如沈持重,比如高虓的儿子。而他一旦被权力淘汰,就更加无法改变灰灰的处境。
再等一会儿,灰灰,他想,只要你有了军功,没人会再看不起你。
“边哥!你已经为他做得够多了,他还是个孩子,他不理解——”
边俊弼摇了摇头,无数冰凌柱上人影同时晃动:“没有我,他还在代州自由自在地生活。”
“没有你,他说不定早就饿死在代州了。”红脸士兵摇头,终是一跺脚,叹了口气,“边哥,如果你一定要这么做的话,把我的军功轮给他吧,这样我才好放心你的安危。”
始熙三年,在王念的支持下,边俊弼如愿担任主将,率领十万大军奔赴汉中。
两年前边俊弼如一只丧家犬在战败中逃出了汉中,两年后他带领整饬大军第二次南下秦岭,卷土重来,收复失地。与汉中战场同时,赵琰也亲自带兵第二次奔赴南阳战场,麾下四十万大军士气高昂,他们值得重写历史。
当是时,杜路主守巴蜀。
而进入巴蜀的两扇大门,正是汉中和荆州。
在杜路丧失江南军队之后,双方陆军兵力的悬殊已不可挽回,此刻杜路的主要优势押在长江水师上,以荆州夏口为根基,尚有对长江居高临下的制霸能力。而在陆地上,杜路通过汉水、南阳和襄阳三地的联结,使汉中、荆州这两扇大门能够彼此守卫互相支援,形成一个稳固的防御环。
而赵琰这次出兵,就是绕开夏口的水师优势,而从后方袭击荆州。他恰似双手各持一把尖刀,要从汉中和南阳这左右两侧入刀,把荆州的陆上防御环彻底撬开。
而两把刀撬到最中央,就是襄阳城。
一旦襄阳沦陷,荆州危矣。
“不用有太大的压力。”金光闪耀的清晨,在众议纷纷声中选择了边俊弼的那一天,陛下的声音果断而平静。边俊弼在受宠若惊中跪下领命,听见头顶陛下轻声道:“若是作战顺畅,你就带兵一路下汉水,与朕在襄阳会合;若是作战不顺畅,也是常有的事,你只需要消磨汉中,钳制住敌军的一头,也是功劳。”
陛下这番话,不仅是在抚慰年轻武将,更是要让堂上所有瞧不起边俊弼的大臣都听见。私语声登时结束,边俊弼感激地抬眸,望见苍白的皇帝坐在议事堂中,周身威严却面容柔和。陛下感受到他的目光,低头望向他,露出若有若无的笑:“还跪什么,好好去养你这条伤腿。真到了荆州,你还打算单腿蹦着去捉人吗?”
堂上大笑。
边俊弼也笑了,过了一会儿,疑惑了起来:这个捉人,是捉杜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