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十三年前。十二月。
那个十二月。
那个大雪纷飞中失去亲人、失去尊严、颤抖的公子被囚在笼中等待斩首的十二月。
他是一只被折断了羽翼的鸟。
最漆黑最恐惧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能解救他,没有一个人。窗外飘落着洁白的雪花,刑架上,韦温雪注视着自己的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流。
无限坠落的深渊中,耳旁又传来狱卒们残忍的笑声。黑暗,那是些安静得只听得见地底惨叫的深夜,狱卒们用尖锐肮脏的指甲剥掉他背上的血痂,像是拔掉一片片带着血痕的龙鳞,又将烧得鲜红冒白汽的烙铁砸在**的伤口上,吱吱声中血水起泡皮肉烫得模糊。他疼得猛地昂起头又被狠狠地按回了刑架,他曾在心里小声呼喊过很多人的名字,乞求他们来救救他,他要崩成数块碎掉了,哪怕只有一个人,哪怕只是一个拥抱,支撑他不要倒下去。
可他永远是一个人身处巨大的黑暗旋涡中。
再也没有哥哥心疼地抱住颤抖的他,他一个人忍着,族亲人的尸体已堆满归来时的山岗,旧友成新坟,这冰冷陌生的世界一点点崩溃着他的心灵。他是野鬼坟中游**的活人,再也没有人记得他,他在身心俱痛中更加痛苦万分地乞求,救救我,他在鲜血淋漓中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在黑暗中寂静的山谷中狂奔,眼前除了风就是雾,哪怕有一个人也好……大雪从天窗飘落到囚室中,他侧躺在枯草上抱紧了自己的双膝,薄薄的囚衣上血水伤口都粘在一起,他把头埋得愈来愈低,鼻尖的白汽在脸庞飘**,像是一只受伤的猫环着自己渐渐睡着……哪怕,有一个人。
那一夜,杜路在病痛中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人敲门。
杜路打开草屋门,浅浅的光照了进来,门外站着韦二,韦二苍白得像是透明的人。
他穿着素白的衣衫,散着漆黑的长发,眼神安静,在浅光中微微笑着望向杜路,手里捧着一枝洁净的花。
他说:“我来看看你。”
杜路笑着邀韦二快进屋。
他轻轻摇头:“我还有事,要先走了。”
杜路问什么事。
韦二站在光中白衫翩飞,轻声说:“我要去做泰山府君。”
梦中,杜路不觉有疑,笑着恭贺韦二。两人倚着门聊了一会儿,终于天色不早,韦二便放下花,转身要离开了。
杜路拿着花站在草屋中,望着门外韦二越走越远,不知怎的,突然出声问道:
“你要去的地方远不远?”
“远。”
“那你怎么去呢?”
韦二便在长路的中央停下,回头望着草屋中的杜路。白雾风声中,隔得很远很远,他突然看清了韦二流泪的脸庞。
“我行千里路来见你,便行千里路而离去。”
杜路猛地惊醒。
窗外蜀山又在下雨,他坐在**缓了好一会儿,听得暴雨打叶声连绵不休,在湿冷的黑暗中坐着发呆。
他派去接幼公主和韦二的人,还没有回来。
蛊虫让他头痛欲裂,他撑着头,努力地回忆着这个梦。这不是个好梦吗?他一直在等待见到韦二,梦告诉他,韦二马上就会来了,可梦中的他为什么会被吓了一跳呢?
杜路闭上眼。
却再也想不起白衣公子流泪的脸。
很多年后,杜路才完全明白了那个梦的含义,那时他整日躺在铜雀楼的寂静暖阁中,韦二外出寻药时担心他无聊,就安排金小山给他读话本。身旁花草氤氲,少女的软声和香炉烟气一起袅袅飘**,杜路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却猛地听见“迎卿来做泰山府君”一句,突然坐直了身子,问道:“这是个什么故事,你再说一遍?”
原是桓哲和梅元龙同梦的故事。
身旁青烟被他的呼吸扰乱了,小山翻着书页讲道:梅元龙和桓哲是好友。有一天,梅元龙生了重病,桓哲来看望他,告诉他说:“我昨夜做了一个怪梦,竟然梦见我自己死了,梦里我接你去做泰山府君,是不是很好笑?”
梅元龙闻言诧异:“我昨夜竟也梦见你死了,穿着丧衣,来迎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