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地牢中,两位彪形大汉抬起韦温雪的尸体,“哐当!”一声扔到长桌上,桌面震颤中,尸体微微睁了眼。
宋有杏正坐在长桌旁,差点跳了起来。
“哗——”的一声门被推开,狱卒押着一位高瘦瞎眼的老人走了进来,老人衣衫凌乱,显然是睡梦中被突然叫醒。狱卒捏着他的手,压在了尸体面上,老人在五官间摸了一下,登时吓得往后一躲,双手乱比画着,嗓中发出吱哳吱哳的哑叫声。
见王念怒容正盛,狱卒于心不忍地开口:“王将军,这老家伙又哑又瞎又聋,只会给死囚犯上锁送饭,在这儿老老实实干了一辈子,只会听指挥,什么也不懂……”
王念面色终于稍缓:“我知道了,你先带老人家出去。”
门又闭上了。
幽暗的囚室与墙上林林总总的刑具间,王念站在一旁盯着宋有杏,宋有杏坐在尸体旁满头大汗:“冤枉啊王将军!杀了韦温雪的真不是我,翁明水说,这是圣上的安排,圣上派翁明水在杜路出发之后秘密杀死韦温雪……”
他一五一十交代出翁明水带走韦温雪的全部过程,特别提到了翁明水那块和白侍卫一模一样的羊脂玉牌。坐在王念漆黑色的影子中,灰白的尸体盯着他,宋有杏越说越不安,声音在寂静的囚室中打起战来。
他感觉自己像是说了三天三夜那么久,突如其来的疲倦感席卷了全身,没人会信他的,他亲手把韦温雪关押进地牢,几天后韦温雪就死了,他难逃干系的,他拿不出证据的,在别人耳里他说的都是谎话。
一个人只要一次说谎被发现,以后他说什么都像谎话。
他终于说完了。他垂下眼,浑身无力地等待着审判。
王念沉默着。
冰冷的地牢中,两人沉重的呼吸声对峙。
“不可能的。”良久,王念轻轻摇头,“圣上不可能派人秘密杀死韦温雪,万一杜路半途反悔,韦温雪死了,那可就没有人质能要挟杜路了。更何况,圣上与韦温雪素无怨仇,他一个流亡破落户,怎么能劳得动圣上在日理万机中亲自安排呢?让他多活几天少活几天,又碍得了圣上的眼吗?韦温雪是圣上这边的人质,只有想谋反的人,才会杀了人质。”
宋有杏将头垂得更低了。
一旦细想,翁明水那套说辞处处是破绽,而他偏偏被骗得团团转。
今日,便是他的死期了。
“但我相信,韦温雪不是你杀的。”
一瞬间,宋有杏身上的血液都凝住了,他愣愣地盯着地板,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我现在也有点相信,或许整件事并不像我想的那么简单。”
宋有杏颤抖着抬起头:“王……王将军,我终于说动你了,你终于肯相信我了——”
“不,我仍不信你,你的每一句说辞依然漏洞百出。但更奇怪的是,随着尸体的发现,原先我的推断也变得漏洞百出起来。”
王老将军盯着长桌上的白衣尸体,目光沉重而困惑:“我不明白,我怎么都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死。”
宋有杏眼看事情似有转机,连忙开口:“因为翁明水要谋反!韦温雪是我们的人质,杜路是为了保韦温雪才答应上路去救张蝶城的,翁明水想破坏营救计划,便假借着圣上的名义把韦温雪弄出来杀了——”
“那为什么要暴尸?”
王念拉开死者的双手,眉头愈皱:“如果真按你说的,翁明水如此心机手段,杀杜路于无形之中丝毫不留证据,那么到了韦温雪这里,为什么要把尸体扔在自家草庐旁附近,生生留下这么大一个物证呢!你看尸体的手指间,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土屑,说明杀人者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埋尸,明目张胆地暴尸于野!”
“那王将军你还是怀疑我了——”
“不可能是你。”
“为……为什么——”
“因为我在草庐中逮捕你的那天晚上,走的也是这条路。那是三天前,你白天下令让黄指挥使寻找翁明水,士兵们在城门和草庐间来来回回好几趟,愣是没有一个人发现尸体;晚上我抓你时带兵走过那里,也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尸体。所以很有可能,那个时候路上根本就没尸体。”
“什么!”
“今天是冬月三十,那天是冬月二十七,弃尸是在这三天中发生的。而你这三天三夜都被关在扬州地牢内,没法送消息给手下人,做不成这样的事。那么在这三天里,到底是谁弃的尸?我刚刚想过会不会是你还有谋反的同伙,他们眼看你被关押,为了迷惑我而专门抛尸——”
“我没有同伙,谋反的不是我!”
“你即使真有同伙,也不可能这个时候弃尸。韦温雪是你关进牢里的,他死了,所有人都会怀疑是你杀了人质,暴尸只会加重你的嫌疑。更蹊跷的是,弃尸的不是你,杀人的更不是你,因为我能看出来:韦温雪是在两天内被杀的!”
宋有杏这回真跳了起来:“不可能!翁明水冬月二十四带走了韦温雪,他明明六天前就杀了韦温雪!”
“你没上过战场,你不知道人腐烂时是什么样子,看看韦无寒这张完整的脸,胸前血还没招虫,尸体还未腐烂,种种迹象说明他的死亡时间就是最近两天。
“也就是说,在你被收押入狱之后,有人杀了韦温雪专门暴尸于野,故意加罪给你,把你谋反的嫌疑坐得更实。可那人万万没想到,我是个老兵,一眼就看出了韦温雪是两天内遇害的,这就有了三个漏洞:第一,你这三天都被关在牢中,做不成这样的事;第二,假如是你同伙杀了韦温雪,又为什么要明目张胆地暴尸,坐实你的嫌疑?第三,杜路四天前已经死了,韦温雪作为一个人质已经没用了,为什么要在杜路死之后才杀韦温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