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一天一夜后,扬州。
王念走入地牢,握着那封刚刚拆开的信,手指在微微发颤。
狱栏一道道光明与漆黑的斜影中,宋有杏闻声抬头,目光中藏不住隐隐的期待:“将军,可是长安来信了,是要把我押回去了吗?”
王念望向他,目光沉重如铁。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信上的字,然后深吸一口气,折信收入怀中,缓缓地走向宋有杏。
两人愈来愈近,昏暗中距离的威逼下,宋有杏不由得站起身,望着王念那面色凝重的脸:“将军,信上怎么说,派谁把我押回长安?”
王念没有回答。
他停在狱栏前,与宋有杏几乎是面贴面的距离。
冰冷的长剑突然抵上了脖子。
银白的光芒中,王念单手拔剑,挥向了狱中人;狱中人错愕地眨眼,看见剑柄上那只青筋暴起的手。
剑的彼端,王念盯着他:
“别怪我,是你走错了路,都是因果。”
宋有杏终于反应了过来,满面错愕,声音开始颤抖:
“王念将军,你……你这是要——”
“叛徒不可留!你从十年前军帐中那场宴席就该明白,陛下对叛徒绝不容忍!宋答春啊宋答春,十年来你暗怀着谋杀圣上的不轨心,苦心隐藏在朝臣中间,骗过了我们,骗过了圣上,可你能骗得了一世吗?既然做出了这样大逆不道的事,就早该知道自己的下场!”
“谋杀圣上?我……我……怎么可能,怎么会给我扣这么大一顶帽子,我到底做错了什么……盐船,只是一艘盐船而已,何至于此?”
见他又在装傻,王念终于愤怒:
“还在装什么糊涂,那艘船沉了!杜路死了!”
耳道中传来血管裂开的声音。
一瞬间,时间像是凝住了,空气一缕缕稀薄地降落,无数细小的冰锥刺进耳朵。双耳嗡鸣中,宋有杏怔怔地望着王念:“你说什么?”
“你被捕的前一天夜里,盐船在鄱阳湖沉了,杜路没救上来,没人再能去四川换回张蝶城了。”王念握着剑盯着他,一字字道,“恭喜你,谋杀皇帝的计划成功了。”
宋有杏瘫在了牢中。
银白色的剑尖向下滑,又指上了他的脖子:“圣上传金字牌到扬州下令斩立决,今日此刻,便是你的死期了!”
白花花的嗡鸣声在脑子里乱窜,宋有杏瘫坐在牢中稻草上,眼前哗啦啦,飞过一大片遮天蔽地的鸽子。
他打了个激灵,突然大笑:
“怪不得,怪不得,原来那天是船沉了……白鸽子飞进我家,花鸽子飞进他家……船沉了,他跑了……”
滚烫的泪珠从面上砸落。
“而我竟还给他背了罪,给他背了罪……”
冰冷的剑尖却猛地向前一捅。
血滴四溅中,宋有杏惊悸地抬头,望见了一张苍老的愤怒的脸:
“不要再说出新的谎话了!我信你第一次,还会信你第二次吗?答春,我给过你机会的,我给过你机会的!”
王念握紧剑柄,瞳孔中压抑着深藏的痛苦:“我本是信你的,你本该是个举头吟月的人。”
银白的长剑斩向了狱中人的脖子。
血河顺着手臂流了下来。
“宋有杏本是个穷书生,十六年前我爹送他功名初启,十六年后我送他冤狱而终。本是个京口抄书挣钱的寒家子,志高命贱而心不甘,一生辗转求富贵,求恩于金陵,求官于长安,求死于扬州。都说京口瓜洲一水间,到底,也算是魂归故里。
“昔者,诸葛长民富贵后,经常睡梦中惊跳起来,挥拳踢腿,如与人打斗。毛修之和他同睡,见状而问其故,诸葛长民道:自他拜官之后,每天睡着醒着都看见长着黑毛的怪物,一会儿变成蛇头从屋柱里伸出来,他拿出刀,蛇头却不见了,收了刀,蛇头又伸了出来;一会儿捣衣棒又发出人声,他凑近,却听不懂在说什么;一会儿墙壁上长出七八尺长的巨手,他持大刀斩下去,巨手霍然消失。不久后,诸葛长民遭皇帝刘裕疑心,被杀了。
“只要赵琰杀了宋有杏,就没人会怀疑那封信了。十天后,就是赵琰的死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