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梦的解析
肃穆阴冷的房间、罩着白布单的躯体、苍白浮肿的面庞、难以瞑闭的双目,再一次成为骆辛梦中的镜像。同样的梦,连续出现,带着幽怨和绝望的气息,让骆辛每次从梦中惊醒,心底都留有一丝挣扎在死亡边缘的余悸。
他从**坐起身来,用手摸着胸口,大口喘着粗气,突然间瞥见卧室门口出现一个影影绰绰的身影,那人面庞上挂着一副和蔼而又亲切的笑容,感觉是那么熟悉……“妈妈!”骆辛一脸惊喜,脱口而出。而那身影好像受到惊吓似的,忽地消失了。
是幻象!骆辛知道自己产生了幻觉,不由得抬手轻轻拍了两下脑门,面色也瞬间黯淡下来。他双眉紧锁,眼神不安地游移着,似乎开始怀疑自己的脑袋是不是坏得更厉害了?是的,骆辛脑子有病,并且他知道自己脑子有病。
8岁那年,骆辛经历过一场异常惨烈的车祸。一名反社会的暴徒,借小学放学之际,驾驶车辆疯狂撞进走在人行横道上的孩子堆里,导致前来接骆辛放学的爷爷和奶奶当场身亡,骆辛自己也因脑部冲撞受损成为植物人,在病榻上昏睡了3年。而当骆辛奇迹般地苏醒之后,他却意外显现出超凡的阅读和记忆能力,相关医学专家经过诊断,认定其罹患了“后天性学者症候群症”。
所谓后天性学者症候群,顾名思义,重点在于“后天获得了超能力”,而病患原有的对社会和人类的认知,会出现一定程度的退化,但并非如典型的学者症候群患者那样,具有严重的认知障碍,也就是说通过科学合理的矫正和引导,骆辛的社交能力、语言能力、共情能力,以及行动能力,都会逐步得到提升,并且,骆辛的心理健康问题,也需要重点关注。试想一下,当一个10来岁的孩子,从植物人的状态中一觉醒来,首先便要面对身边所有亲人离他而去的残酷现实,这对一个幼小的心灵来说,是何等巨大的打击和伤害。所以,多年以来,骆辛一直在接受来自“明光星星希望之家”的训练和心理辅导。
“明光星星希望之家”,是一所无偿为孤独症儿童提供康复训练的民办慈善学校,学校坐落于海滨观景路地带的一座小山脚下,由一栋三层欧式建筑,以及半个足球场大小的院落组成,整体呈灰色基调,周围爬满郁郁葱葱的长藤,可谓古朴中透着盎然,庄严而又充满希冀。
这所学校是现任校长崔鸿菲教授在退休之后创办的,她曾多年在省重点高校从事儿童青少年特殊心理的研究和教学。对“明光星星希望之家”而言,骆辛是这里的第一个学生。同样地,骆辛也是崔教授观察最久的一个病例。早在大学任教时期,她便对骆辛进行了问诊,所以两个人的关系早已超越医护关系,更像是家人。而学校,也让骆辛有家的感觉,每每面对那些患有认知和发育性障碍的学弟的时刻,便是他心情最安定的时刻,因此某些时候他会觉得,他应该是属于这里的。
通常,骆辛的心理辅导日被安排在每周六上午,之后他会与学弟们一起聚餐并且玩耍一会儿,但是这天是周五,他的突然出现令崔教授稍微有些担心。她很清楚骆辛是一个极度墨守成规的人,如果没有出现特别意外的事情,他是不会打破规律的。
“我开始做梦了,不停地做梦,我梦见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和宁雪姐,我还迷迷糊糊地看到妈妈,她站在我的床前冲我微笑。”在意象对话室中,骆辛僵硬地绷直身子,坐在高背沙发上,整个人显得十分恍惚,习惯的“钢琴手”动作,也不自觉地重复出现。
骆辛如此焦虑的状态,显然受到的困扰比想象中还要大,崔教授表面上虽看不出波澜,但心弦却有很深的触动。骆辛先前从不做梦,是因为他的身体本能释放出一种强大的保护机制,主动抑制和拒绝了骆辛潜意识中的各种情绪在梦中呈现,究其原因或许是现实中的某个事件、某段经历、某个人物对骆辛伤害过深,令他本能地拒绝面对、拒绝回忆。
而骆辛现在开始做梦了,是在他认出“无名尸骨颅面复原图”是他妈妈之后,也就是说,从那一刻起,他身体里本能的保护机制开始出现松动,这是不是说明多年前妈妈的突然消失,是摧毁骆辛生存信念的主要原因?加上车祸造成的大脑损伤,从而抑制大脑的中枢神经,导致其无法顺畅传导人类正常的思维和行动能力,才造成发生在骆辛身上的一系列退化呢?
如果说,确实是因为妈妈的突然消失,对心灵产生了桎梏效应,那么先前骆辛如何理解妈妈的消失呢?是死亡还是背叛?这其实涉及的是一个因爱生痛,还是因爱生恨的问题。如果先前骆辛在潜意识里将妈妈的突然消失视为对他的抛弃和背叛,而在时隔多年后发现真相是妈妈遭遇了杀害,于是骆辛在潜意识里“松了一口气”,才让“保护机制”趋缓的话,这说明在潜意识里,骆辛更在意的是妈妈是否对其背叛,而不是妈妈的死活。
默然分析一番,崔教授心底不禁黯然:“这样薄情、狭隘的骆辛,就算完全恢复了正常人的模样,又有什么意义呢?”
“崔教授,为什么我最近会噩梦不断?”眼见崔教授沉吟不语,骆辛忍不住追问,“这些梦对我来说有什么意义吗?”
医生的职责是治病救人,有什么资格要求别人做什么样的人?并且,那时他还是个孩子,心思简单、爱恨分明也很正常。骆辛的催促,让崔教授从感性中挣脱出来,恢复了医生的理性,稍作斟酌,换上平日进行意象对话时的口吻道:“好吧,让我们从你的意象中找找原因。来,闭上眼睛,开始放松。”骆辛照做,崔教授继续说道,“放松,把注意力集中到两眉之间,想象着你看到一座房子,然后说说是什么样的房子。”
骆辛静默了一小会儿,然后说道:“我看到一座很新的房子,以前从来没见到过,外表……是米黄色的。”
“房子”,是内心世界的象征,“新房子”,则对应说明骆辛的自尊程度有所提升,“暖色调”,代表着情绪逐渐愿意外露。然而,意象对话疗法与通常的精神分析疗法,不同之处就在于,医生不需要对访谈者解释意象的象征意义,也不会明确告诉访谈者到底哪里出了问题,而是进入访谈者的潜意识里进行引导和矫正,从而解决访谈者的困扰。
当然,首先得正确分析和解读出病因,崔教授继续问道:“你现在可以走进房子吗?看看里面是什么样子。”
“好的,我进来了。里面很干净,有床、沙发、电视、厨房、卫生间。”骆辛喃喃道。
房间中设施齐全,意味着这个房间有“家”的概念,“房间里很干净”,表明骆辛对家的印象是“积极”的。
崔教授又问:“里面有人吗?”
“有两个老人。”骆辛答。
“爷爷和奶奶?”一个完整的大家族中,应该有爷爷和奶奶,就像骆辛小时候的家里那样。
“房子里面有电视,电视里演着什么?”崔教授问。
“数字1和9交替出现。”骆辛答。
“1和9”,代表着变量,说明骆辛的心态在发生转变。
“房子里还能看到别的东西吗?”崔教授问。
“噢,墙上挂着一个白色的背包,上面画了一个蜘蛛的图案。”骆辛答。
“背包”,代表女性,“蜘蛛”,代表把孩子牢牢抓在手中、溺爱孩子的母亲,“白色”,意味着纯洁和轻快,说明这一刻母亲的形象在骆辛心中是非常正面的。
“房子里有地下室吗?”崔教授问。
“有,很黑。”骆辛答。
“地下室”,是面临问题的象征,里面很黑,表明了骆辛的迷茫。
“走进去,看看里面有什么。”崔教授说。
“好。”骆辛又静默几秒钟,接着说,“我进来了,地下有很多层,楼梯是盘旋向下的,深不见底。”
地下室有很多层,深不见底,路途坎坷,内心忐忑,表明骆辛内心的紧张。
崔教授觉得自己有可能要接近事情本质了,继续说道:“下去看看可以吗?”
“好,我现在下到了第二层……看到一个黑盒子。”骆辛缓缓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