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岚对这份注视丝毫不察,嘴里嘀咕着:“还差蔓越莓曲奇和……”
他忽然抬眼,却又没直起身子,维持这样近在咫尺的距离问道:“哥,你喜欢薄荷海盐味的,对吧?”
一双眼睛,黑得透亮,亮过六芒星。
沈子翎分明只是坐着,却好像平白从卫岚身上偷了什么似的,做贼心虚,他匆匆撇开了眼,说是。
管住了视线,他却又忽略了呼吸。两个人挨得太近了,沈子翎一呼一吸,发现原来卫岚也是这个味道——清清爽爽的薄荷海盐。
卫岚另去拿曲奇,沈子翎则是悄悄松了口气。
他旋即怀疑自己的种种行径不过是昏头,并且是“色令智昏”的昏。
他后知后觉,总算明白,那晚尝到了甜头的,原来不止卫岚一人。
沈子翎原以为二人会没什么可聊的,即使有,也会为着前段时间的事而聊得尴尬。他隐隐绷着根弦,把这当成又一场“不得不”的社交,可随着卫岚把话一句接一句地说下去,他发现自己属实多虑了。
卫岚原来挺会聊天,非但能聊,而且很有谈资,往远了谈,谈天说地,谈北方草原上瓦蓝一块儿的天空,说南方灌浆垂穗的水稻地;往近了提,他提起今早皮皮鲁抢了宋哥的卷饼,抢完就跑,不知道跑哪儿藏了大半天,后来宋哥在水池旁边找到了卷饼,饼还在,里面烤肉面筋鸡蛋却全没了,皮皮鲁还挺得瑟,在院子外边拿眼睛溜他边舔爪子。宋哥气得要上演打狗棍法,弥勒又出来和事,说人家也不是没给你留,这不还有饼吗?别坏了孩子一番好意,赶紧吃吧。
最后他也没吃,而且,虽然没真揍皮皮鲁,不过把它抱上房顶站了半个多小时。皮皮鲁恐高,缩宋哥怀里,迎风吹得浑身毛都哆嗦,吓得跟狗似的。
顿了顿,卫岚很不赞成地摇头。
宋哥这人,坏心眼儿真多,有时候也挺狗的。要是换我,我连饼都不给他留。
沈子翎噙着吸管喝香草拿铁,没忍住乐出来,心说短短几句话里,光狗就出现了三只,你们青旅也够群英荟萃的了。
卫岚貌似寡言,说起话来却有股子莫名其妙的冷幽默,时不时就把沈子翎逗得一笑。沈子翎只是今天过得糟糕,心情不好,又不是块捂不热的石头,笑着笑着,心情就活泛了,那根弦也松了,淡了,没了。
沈子翎看着讳莫如深,实则心思很浅,一高兴就全落实在脸上了,像花木还了阳似的。
卫岚早看出沈子翎有点儿蔫巴,拼命想说些有趣的哄人高兴,现在有了成效,他更要搜刮话题,好在他肚里常年有油水,也不算搜肠刮肚。
他说起今天第一次去乐队排练,讲贝斯手头发染成了鹦鹉,主唱浑身打孔像刺猬,末了他捻着自己亮蓝的发尾,说我是不是也该整点别的颜色在身上,不然到时候上了台,本来就是唯一一个坐着的,已经低人一头,再往鼓盾后面一缩,岂不是更没人看到了?
沈子翎没想到他瞧着闷,实则还挺骚包,原来是闷骚,上个台还想全场瞩目。
他笑笑地道:“放心吧,就你这长相这个头,别人想不看到你都难。”
卫岚看他一眼,有口难言。
卫岚其实才不在乎观众,哪怕满场都是睁眼瞎也无所谓,他只是想让沈子翎看到,哪怕沈子翎兴趣缺缺,只肯睁一半眼睛都行。
可他现在不敢问,怕问出来又收获了一句借口。
又聊了好一会儿,时间渐晚,客人也零零散散快要走光。员工在旁边打扫,为闭店做准备,沈子翎忽然想起什么,问道。
“你今天怎么没去干活?不是要值班吗?”
卫岚一愣:“我今天没排班。”
沈子翎不明白:“那你大晚上来咖啡店干什么?”
卫岚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垂着眼睛,睫毛扑朔了下:“为了等你。”
沈子翎更不明白了:“等我?”
他望向窗外,夜色浓重,写字楼里的灯也渐次熄灭,连加班的苦命人都要回家睡觉了。现在早过了他下班的时间,即使是二人在门口偶遇那会儿,他也已经下班好几个小时了。
刻舟求剑还得讲究个刻法,谁会在这个时间点等他?
沈子翎似笑非笑,心底有些不快,认为卫岚也沾了油嘴滑舌的毛病,信口编了漂亮话来哄他。
搁在往日,他懒得追究,可偏偏他今天已经被狠狠骗过了一次;要搁在旁人,他也懒得多问,可偏偏是卫岚——看上去心明眼亮,多像个好孩子的卫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