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心理不算健全,看到新闻中或者身边发生的灾难的时候,忍不住会设想自己变成当事人会是什么样的——我不行,我肯定承受不了这样的痛苦。
自己被绑架,自己是晏珩替罪羊的身份,周知绪结婚的决定和他的病——几天来,就算把这桩桩件件分开看,也没有一件事是以前的方引能承受的,都足够让他崩溃。
但眼下一下子全发生了,其实方引除了觉得心脏有些麻木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冬天的白杨树叶子早就掉光了,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树干和枝条,在阳光下泛着灰白的颜色。
枝桠上方的天空出奇地蓝,将整个视野都蒙上了淡淡的光。
方引抬头望了许久,一时间觉得这方天地的空气、树木和天空都是假的,包括他自己,都是假的。
他脑海中浮现曾经那个抱着希望的自己,在此刻看来,却遥远得像是陌生人一般。
直到眼睛被光刺得难受,方引才抬起手挡住。
他的目光从辽阔的天空收了回来,看向自己的手,包括指甲,关节,手背和手腕。
肤色苍白,骨节微微突出,腕骨堪称嶙峋,手臂未愈的伤口隐隐作痛……无论是从健康角度还是外貌角度,都算不上好。
他的意识存在于这样一幅次等躯壳里,受制于具体的、不可忽略的疼痛,但无比真实,无法拒绝。
如果有一天这具身体在物质意义上泯灭了,他的意识会消亡吗,还会感到痛苦吗?
午后,随着上课时间开始,方引的注意力被来来往往的医学生吸引了。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是也医生,接受了那么多年教育,唯一一个需要探讨人死后的意识这个问题,是在一堂与临终关怀有关的课上。
——你们需要记住的是,如果你们的病人或者病人家属问起灵魂这样的问题,你们不能给对方一个简单粗暴的是或否的答案,重点应该放在提供人文关怀上,而不是去论证科学性。
方引终于累了,无力地放下了手。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方引都陪着周知绪做各种各样的小事,一起看电影,修剪花材,耐心地煲一锅汤等等。
二人似乎都忘记了横亘在中间的所有问题,仿佛只是享受着这难得的悠长假期,耐心等待手术日的到来。
谢积玉没有告知方引什么需要他做的事情,只是一周时间到了,方引的伤恢复得还不错,他也该回去一趟。
不过此行也是为了表达自己的诚意,谢积玉到底是个讲理的人,只要方引说清楚周知绪的情况,他应该不会拦着自己继续陪周知绪住。
更重要的是,现在如果他住在谢宅,就需要跟谢积玉同床共枕——这段时间方引也算想明白了,他可以理解谢积玉的一直以来的选择——但关于亲密相处这点,方引心里暂时还没有过去。
当初二人在刚结婚的时候不过是泛泛之交,该做的也照样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