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劳改
我在心里反复地默念着耳朵听到的这个劳改犯的名字,我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不是杀死我母亲的凶手,但是这个名字从进入我耳朵的那一刻起,就带着天然的恐惧,令我浑身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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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家以后都得指望叔家呢!”我高声喊道。
这是我第一次跟父亲用如此严厉的语气说话。
“我不指望谁。”父亲的音调非常小,像是在自言自语。
父亲仍旧不想去叔叔家道歉,我只好一路上都死命地拽着父亲的袖子,将他往叔叔家的方向拉。
去叔叔家道歉的主意,是我提出的。因为老全他们很快就排除了叔叔的作案嫌疑,我和父亲必须去给受到羞辱和委屈的叔叔道歉。
父亲的态度越发的消极,整日饮酒,经常处于醉醺醺的状态。关于母亲的案子,他也不那么关心,他好像在用回避的方式,减少他内心的创伤。所以关于他的无心之失,造成的与叔叔的决裂,他也没有那么强烈的意愿想要弥补。
可我能够真切地感受到这个误会对叔叔的影响,现在整个村子的人都在背地里议论他,尽管我知道他对我母亲并没有非分之想,但是,在那些村民心里,宁可信其有,因为无风不起浪。
老全他们只用了一个晚上便基本排除了叔叔的作案嫌疑,他们去叔叔家询问时,特地给叔叔采集了脚印,之后老全他们还比对了叔叔所有的鞋子。
现场的足迹显示,凶手当时穿的是一种男士的胶鞋,花纹很罕见。叔叔家里的所有鞋子都被进行了勘验,没有匹配的。并且,叔叔的鞋码也对不上号,他的脚明显要比凶手的脚大好几码。
还有一点让叔叔从嫌疑人的范围脱离出来,那就是他奇怪的走路姿势。叔叔走路的时候习惯性后脚跟吃力,所以他的所有鞋都是最先磨露了鞋跟外侧。这与犯罪现场的脚印前脚掌吃力是明显不同的。
这个消息是老全刚才亲自到我家通报的,他也是一片好意,怕因为此时影响我家和叔叔家的关系。
老全走后,我还怪罪父亲来着。
我说:“你跟人家老全说,叔叔觉得我妈屁股大能生儿子,这是什么话嘛?!”
父亲说:“那他当时就是说了嘛!”
我反驳说:“那你也不能跟老全说。”
父亲则说:“那我也不知道老全他们真要查他呀。”
跟父亲的争辩似乎毫无意义,我只好来硬的,拽着父亲去给叔叔道歉。等我把父亲拽到叔叔家大门外的时候,我以后累得快要虚脱了,我从来都没这么累过。
叔叔家的院门是反锁着的,因为我推门的时候听到了门里面的锁头晃动的声音。我只好隔着院门大声呼叫,希望叔叔婶子能够听见。
我扯着嗓子喊了好半天,没喊来开门的人,却把周围邻居都喊来了。他们都围在我和父亲的周围,而且人越聚越多。
“警察是不是在查你家兄弟呀?据说还采了脚印?!”一个村民问我父亲。
见父亲不回答,另一个问:“苑景安是怎么知道你媳妇在机井里遇害的?他是不是事先知道点啥呀?”
父亲实在受不了了,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想要拉我回家。
我挣脱了身体虚弱的父亲,继续用手使劲拍门。
父亲蹲在围墙边,抱着脑袋,用这样消极的姿态,抵御着邻居们对他的逼问。
得不到回应的村民们开始自行议论起来。
我听到一个说:“苑景安这会儿估计正难受呢,孙寒香能打死他!”
顺便说一下,孙寒香是我叔叔苑景安的媳妇,也就是我的婶子。她在村里面是出了名的彪悍,一般的男人都害怕她。
另一个说道:“依我看苑景安不可能是凶手。他虽然是个杀猪的,但从他怕老婆这一点,就不可能做出格的事!”
见拍门没有反应,我跳起来把视线越过围墙,朝里面张望了两下。我看到窗户上的窗帘被婶子从屋里给拉上了,这使我笃定他们是不打算出来给我们开门了。
我把我的身体使劲地依靠在紧闭的木门上,那门纹丝不动。我看着墙根边如同霜打蔫掉的父亲,我的眼圈里充满了泪水。
这门如同我们家跟叔叔家的隔阂,是我的力量无法去除的了。
吃了闭门羹之后,父亲独自回了家,我则不想像父亲那样消极下去,我打算继续围着老全身边打听情况。于是,我去了老全的临时专案组。
到达帐篷以后,并没有警察在门口把守,帐篷的门帘子敞开着,我看到里面人头攒动,异常忙碌。我走近帐篷,坐到账目门口外面,静静地观察着里面的大人们。
有几个陌生的男人,是我第一次见,我最熟悉的李警官还有老全,正在围着一张地图看来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