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夜半,四下无人。
门窗狺狺,尸骨森森。
我手旁的烛火忽地一抖,义庄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又是我那好大人。
六
“我就说你在这儿。”他也不避讳,灵活地钻进来,又把门关好。
“你走之后,那犯事的仆从听说要判他斩监侯,又翻供了。”
我抬头看他。
“说是他家老爷行事不成,便打昏了人,又命他砍死那女子,以防败露。”他耸耸肩,拿了旁边的烧酒就往嘴里灌。
我很善良地没有告诉他,我刚含着那些酒,喷过女尸身上的伤痕。
“主家怎么说?”
“主家说是这小子犯了事,念及是主家供他出来,前日里又因懒怠被责,挟私报复。”
我细细地看着那女尸身上的一道道伤痕。
若如他之前所供,是饮酒暴烈之时所伤,那刀伤必定很凌乱,深浅不一,乱无章法。
若是清醒时所伤,人之本能,必护头面。
但这尸体身上刀痕虽然凌乱,力度却均匀,且手臂上的伤痕虽多,却无一可与脸上伤痕贯通,倒像是四下里乱砍,只求多且怖人罢了。
“我听说这主家的大儿子,在京里做官。”
我家大人打了个酒嗝:
“这么说你有证据?”
“端看您要不要了,我的好大人。”
七
后来我家大人,让我详细填了一份格目。
再后来他连这远郊的小官也没得做了,回乡去教孩子。
临走的时候只有我和那女子的丈夫去送他。
他难得轻松,拍着我的肩说,赵,你可得好好活着。
我笑说,失业也活着。
后来的后来,我去了更远的地方,依旧做仵作,我们渐渐断了联系。
眼下我一人躺在这里,我徒弟今早被官府传唤,说是有具火焚的尸体待验。
这小子也聪明,最重要的是心眼踏实。我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只知多一个这样的仵作,天下可能便少一桩如我爹娘那般的案情。
我闭上眼,恍恍惚惚又是梦中,老仵作牵着我的手,板着脸教我背书:
“狱事莫重于大辟,大辟莫重于初情,初情莫重于检验。
“盖死生出入之权舆,幽枉屈伸之机栝,于是乎决。
“法中所以通差今佐理掾者,谨之至也……”
——封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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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代,仵作属三十六行之一,称“仵作行”。其实,仵作既验伤,主要还是验非正常死亡的尸体,验致死因由,近似于后来的法医。
汉代,法医学检验已相当盛行,一个县约设置仵作一至三名,每人每年可以得到三四两银钱的“工食银”。隋唐时期,“仵作”一词已出现,是负责殡葬业的人,后来逐渐发展成组织,五代王仁裕《玉堂闲话》载:这类殓尸殡葬民间行会的成员就叫作“仵作行人”。
南宋法医学家宋慈于1247年写成了世界上最早的法医学专著《洗冤集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