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是让枪托给砸开的。一群警察模样的人涌了进来,那行头,跟二师兄找的差事差不多,是给日本人当奴才的二狗子。他们进来就骂人,砸东西,四处翻,拿着棍子把我们都从屋里撵到院子中间。他们身后是一个小日本儿,穿个大马靴,“咔咔咔”走来走去。
开始我想:坏了,他们准是以为大师兄藏我们家来了。可是看他们的找法不像是搜人,倒像是搜东西,抽屉啊灶台啊都翻了,尤其对带字的纸张特别留意,四师兄的书箱都让他们翻出来捣烂了,拣出来什么书,都拿给一个看起来识字的二狗子翻翻。最后,他们从三哥那屋搜出一本册子。我没见过,看到上面有字,还画着一个小人儿拿刀比画。那是我们门派的刀谱啊,竟让他们翻出来了!
三哥看着,脸色就变了。二狗子可乐了,马上把刀谱给那个日本人看。我开始还纳闷,一个日本人要一本中国书干什么?可那人眼睛亮了,拿过来看了好一会儿,跟二狗子叽里咕噜不知说了什么。二狗子回头跟三哥说:“你练练这书上的刀法。”
三哥梗着脖子说:“我不会。”那个鬼子看了看三哥,用生硬的中国话说:“很好。想活,你,会不会?”然后又说了几句日本话。一个二狗子走上前来,抬手就是一刺刀,扎在三哥身上。血从身体里呼呼地冒了出来。
我尖叫起来,让娘捂住了嘴。娘的手,娘的身子,抖得像打摆子。三哥身形一晃,向着二狗子直扑过去,手法快得我看不清,瞬间就扭住了那人脖子,就听“咔”地响了一声,那人就软倒在了地上。三哥拿了他的刺刀,拧身又奔鬼子而去。
那日本人连连怪叫着退步,几个人挡在他身前。三哥更不思量,挥手将刀向鬼子用力一掷。因为距离太远,刀虽然正中额头,可惜只是伤了皮肉,没透头骨。霎时四五把刺刀都顶在了三哥身上,两个人用枪指着他脑袋把他按倒在地。三哥脸贴在尘土里,挣扎着要起身,他们,就开枪了。
三哥的头让日本人砍了下来,带走了。
正应了二师兄说的那句话:要人死,一点都不麻烦啊。
过了几天,我家一个亲戚偷偷来吊丧时说,三哥的头被悬在城门口了,跟几个什么匪挂在一起。他还说,那个什么拳谱刀谱,日本人咋知道你家有?都是你二师兄告诉的。他巴结上了日本人,现在给人家倒卖东西呢。
孙女眼睛里不知不觉含了泪。我拍着她,搂着她。孙女擦擦眼泪,不甘心地问:“奶奶,就这么算了吗?三哥其实算你二师兄害死的啊!”
六
三哥收敛在一口薄棺材里,就停在我家堂屋地面上。他家里人听说消息,也不敢来管。我和娘都没了主意,这时候,四师兄却回来了。他穿着黑色的学生服,手里拎着箱子,急匆匆走进门来。我对着他,几乎怀疑是在做梦,还没开口,眼泪就“唰唰”地流。他扶住我的肩膀,说:“我都知道了,我都知道了。小桂,你听我说。这里不能久待,我托了人打通关系,你们用这个通行证,快点逃走吧。我有个中学同学,他能接应你去没有鬼子的地方。”
我问他:“你呢,四师兄?”
他冲我笑了笑:“我留下来当掌门啊。”
我呆愣愣望着他。他拍拍我的头:“小桂,记住我的名字,将来写在师门传代的谱子上啊。”
我和孙女相对沉默了很久。
她终于问:“后来呢?”
“后来,我和我娘在他的帮助之下逃了出来,我进了学堂,念完了师范,娘跟着我逃,从四川到贵州,从贵州到云南……后来日本人战败了,跑了,娘却病死了。一九四九年,我随学校到了浙江龙游,正赶上你爷爷所在的部队过了长江,我就报名参加了解放军。再后来,经组织介绍,我就和他结婚了,他转业到了地方,我也复员当了工人……就这样。”
很多年我一直不知道四师兄的下落,直到解放后,我回了一趟老家。听亲戚们说,四师兄去找二师兄,说你让日本人拿到了刀谱,但门派还有个拳谱,你没找到吧。告诉你,在我这儿。掌门口授给我,我都背下来了。我给你写下来吧,只求你别让日本人找我的麻烦。
二师兄那个汉奸,当然答应了。四师兄就向他要了一根钢笔。然后说,不忙着写,你带我去看看三哥的人头。
汉奸说日本人不让动,谁碰谁死。四师兄说我就是看看,好歹同门一场。汉奸说你算什么同门,一个书呆子!但还是带他去了。四师兄对着三哥的头,说了一句:“三哥,掌门之位,你传给我吧。我替你报仇。”
四师兄说完,把钢笔直接插进了汉奸的眼睛里。
他是被日本人开枪打死的。
以后我们就没有掌门了。
我记得四师兄的名字,他叫徐世星。
孙女扑进我的怀里,小脸埋得低低的。我轻轻摇着她。
“孩子,你将来把他们写下来吧。这就是我知道的,关于掌门的故事。”
——封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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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人们通常把武林帮派组织的负责人或民间帮会组织的负责人叫作掌门。
掌门之意是执掌一派之门户,寓意负责人。武术流派的负责人大多称之为掌门。如武当掌门张三丰,崆峒派掌门燕飞霞。佛教的负责人并不叫掌门,如少林释永信的官方正式称呼为大和尚释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