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听三哥叨咕了多少遍啊……他是真的记在心里啊。
三
孙女趴在我膝头:“三哥,就是您三师兄吗?”
“是呀。我佩服他,就当他是我亲哥哥一样。”
“他当掌门,有人不服吗?”
我点点头。
我二师兄就不服气。为什么单说他呢?他心眼儿多。那时候我小,也看得出来。当着我爹我娘,他对我这个师妹蛮亲热。大人一走,他要么对我冷言冷语,要么就拿点吃的哄我,要套我的话。问得最多的,就是我爹的拳谱和刀谱的底细。这都是前代掌门传下来的,我只听说过,没见过。我爹是口传一些歌诀,记不记得住,全看个人的脑子。我烦他,不爱理他。这样别别扭扭相处了一段日子,他自己在外头找了个差事做,我爹去世之前,他就不怎么上我们家来了。现在三哥当了掌门,送走了我爹之后,他就想撺掇大师兄来闹事。
结果呢,大师兄找不见人了!
大师兄这个人啊,跟二师兄正好相反,太没个心眼儿。说他傻那也不是,他好赌,特别喜欢作弊,手心里藏牌。有一次被人抓住了。他让那人去拿刀,说我手里有牌你就剁了我的手。等刀拿来,他一张手,牌没了。手多快啊他。按理说,手快脑子就快,可他不往正地方用。我爹说了他很多回,他不改,可也没跟我爹断关系。他再捣鬼,那么好赌,没个不穷的,来我家就为蹭饭呀。后来不是闹灾荒了吗?有个神枪会趁机招人,参加就管饭,他这下就跑去那边了。我爹,三哥都反对,说不能信那个,他们说自己刀枪不入,那都是义和团说的老话——义和团就骗人送死,结果是刀也入了,枪也入了,你怎么还能信这个?他笑:“我就是去吃饭。”没心没肺。
但是再没心没肺,他授业恩师的丧事都不来,未免说不过去。后来我们到他家送信儿的时候才知道,大师兄因为赌博作弊,被半壁山的一伙土匪绑票了,要他们家出两千大洋才肯放人。
二师兄听了之后,更加阴阳怪气。三哥也不着急,说:“师兄,我当掌门,你们排行在前的肯定不服。师父临终前,嘱咐我要护门派周全。现在大师兄有难,我想不如这样,咱们哥儿俩一起去,把大师兄救回来,再来定谁来当这个掌门,你看怎么样?”
二师兄干咽了几口唾沫,眼珠一转,说:“老四呢?老四去不去?”
怎么又多了个老四呢?
唉,怪我说得不清楚,这个人啊,本不应该入我们的排行。他根本就不是练武的材料,也真的没在我爹这儿学成什么。他是个读书种子,祖上在清朝那会儿当过北京的官儿,后来八国联军打进城的时候守城门抵抗,让洋鬼子打死了。他爹在清朝中过举,他本人在县城念新学堂。也不知怎么的,他跟家里闹翻了,一个人赌气跑到他家祠堂住,天冷就给冻病了,让三哥发现,捡回我家缓了过来。这之后他不怎么上学了,就在我家住着,帮着算算账,写写信,有时候也练练功夫。其实我爹是敬重他乃忠良之后,另外看他身子骨单弱怪可怜,只教他一些练气养息的法儿。我爹、三哥还有我,都喜欢听他说话,他有学问,知道好多故事。
那时候我只知道二师兄坏,还不知道他有多坏。
这个人,我一直叫他四师兄。他当时在场,一直冷眼旁观。听见二师兄点他的名,他就说,我当然要去。三哥反而愣了,然后就恼了:“轮到你个书生逞能?”
四师兄不动气,还是很平和:“书生有书生的用处。你听我说,现在天气近隆冬时节,附近的土匪都好去佛堂镇饮酒作乐。我扮作个官少爷抛头露面,师兄们就辛苦些,扮成我的下人。咱在佛堂镇住上几天,让那股土匪上钩,才好下手。”
不光三哥,大师兄二师兄也都盯着他发呆。二师兄勉强说道:“你怎么知道他们准能去佛堂镇?”
四师兄微笑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能为了银圆绑人,就能为了钱主动找上门来。”
后来他们怎么商量的,我就不知道了。他们动身的时候,我娘劝他们别去,当然也没什么用,只好给他们搜罗了一些从前雇工的旧衣服,带上干粮铺盖,走了。这一去半个多月没有音信。我娘又怕七毛他们有个三长两短,又怕出事牵连到我们娘俩,成天愁眉苦脸,还不敢让外人看见。我恨自己太小,又是个女孩子,不能跟他们去,只能晚上在院子中庭看月亮,圆了又缺,缺了渐圆。就在月亮快变圆的一天晚上,我忽然就听见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门环扣得啪啪响,三哥的声音在喊:“小桂开门!”
小桂,就是我的小名。
他嗓子有些哑,声音却带着兴奋,我心里的一块石头落地,赶忙跑去开了门。三哥在门口牵着一匹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高头大马,四师兄坐在马背上,让他伸手扶了下来。大师兄和二师兄也各骑一匹马。他们进院,把马安置在牲口棚里,二话不说直奔我爹的灵堂。
四个人跪倒在地,磕了三个头。我赶紧在一旁跪下,懵懵懂懂地还礼。他们站起身来,大师兄说:“老三,掌门,我服了你,后会有期。”说完他转身就走。
二师兄狠狠瞪了他背影一眼,转头干咳两声,对三哥拱拱手,什么也没说,同样转身走了。三哥说:“别忘了咱们都是一个头磕在地上的兄弟。”
二师兄没回话。
直到这时我才反应过来,大师兄救回来了!
事情的经过,刚开始他们谁也不告诉我,怕我出去乱说。时间久了,我慢慢从大人那儿打听到一些。他们三个人就像一开始说的那样,去佛堂镇最大的旅店里住,和客人喝酒赌钱。四师兄故意输了不少银圆,那都是他自己家里的钱。他特意散出消息,说这里有个不晓事的少爷羔子,逢赌必输的善财童子。半壁山的大当家贪财,果然带着人来了。四师兄和当家的赌,二师兄就和他的喽啰赌,把他手下人灌得晕晕乎乎。赌着赌着,四师兄假装出恭,大当家不放他走。四师兄说那你要是不嫌弃,就跟我一起去,我还能跑得了?大当家就跟他出门,当时已经天黑了。路过后院,三哥就在那儿截他,大当家要掏枪,三哥几下子就空手把他的枪夺了,人给捉住了。枪顶在脑门上,那个土匪说:“我的人就在不远处,杀了我,你也活不了。”
三哥说:“当家的,你是条硬汉子,我们跟你也没仇。你手下弟兄绑了个人票,那是我师兄,我得带走。你要是不仗义,咱们都是一个死,没说的。”
大当家连忙说:“那我成什么了?看这身手,你是通背门的肖三爷不是?今天的事别说出去,彼此颜面都好看。”
这伙人老巢就在不远处,大当家交代几句,看马的手下回去了一个,就把大师兄带回来了。大当家给了他们三匹马。四师兄笑道:“赌本我不要了,咱们交个朋友。”
大当家嘴上还挺客气:“高攀高攀。”
大师兄回来,自然没有底气和三哥争什么掌门,明摆着他的命都是三哥救的嘛。
四
有一次我和三哥去县城,那会儿我是十二三岁吧,差不多。四师兄让我们骑他的自行车去。三哥买东西的时候就让我推着车。经过警察局门口,门口修了个斜坡,我觉得挺好玩的,就推车在斜坡上出溜了两下。结果门房出来,一脚踹在我自行车上,我摔倒了,不仅如此他还抽了我一个耳光,还对我骂脏话。三哥看见了,跑过来,拎住那人,正反抽了四个大嘴巴子。里头二十来个人就都出来了,三哥呢,就用本门身法跟他们转开了,手上像狗熊掰棒子似的,抓了他们帽子就往身后一扔。看得我又想笑,又不敢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