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秀玉
殷瑞芹一直以为薛涛拥有枇杷居这样大而漂亮的宅院,又有一次性拿出五十两银子的大手笔,定是个家财万贯、藏而不露的富豪,是以每次为枇杷居买米买菜皆要挑最精最好的。
她却不知自薛涛失去每月固定俸禄后,已经不比从前。见薛涛自春及夏没有添置过一件衣服,好心劝道:“薛校书,女子青春能有几?箱子里现放着上好的绫罗绸缎,何不趁年轻多为自己添置几套衣裳?那些东西一直留下去,放出毛来就不值钱了。”
即使放出毛来,薛涛也不愿动用那些东西,毕竟那些皆是韦皋所赠。但她又怕殷瑞芹以为自己小气,遂用不在意的口气道:“我喜旧衣穿着服贴,新衣反倒穿不惯。殷姐姐若是喜欢,尽可随便取用。”
殷瑞芹没想到薛涛这般大方,那样贵重的东西竟让她随便取用,于是越发认定了薛涛富甲一方,不在乎这些东西。
没过几天,殷瑞芹自作主张,拿上好的丝罗请万里桥一带最好的裁缝为薛涛制作了一套宽大飘逸的襦裙,又拿剩余的布料换了些葛麻,为自己和父亲做了几身衣服。
当殷瑞芹把新衣拿给薛涛时,薛涛坚不肯收。
殷瑞芹为难地道:“衣裳已经做好,仅工费便二两银子,你若不肯穿,岂不白白糟蹋了工费和布料?”
薛涛听到“二两银子”时,心狠狠痛了一下,取出二两银子给她道:“你先把这钱拿去付了工费,以后再不要私自为我做衣。”
殷瑞芹接了银子,将新衣强塞进薛涛怀里道:“你是有身份的人,便是我们平头百姓一年到头也要添置几件衣服,何况你身为校书,怎能清减到令人笑话?”
薛涛道:“你当我是什么人?我不过也是一个平头百姓罢了。”
殷瑞芹忍不住笑道:“人人皆知你是大唐第一女校书,你倒好和我开这样的玩笑。不过我听人说越是高贵的人越喜欢谦逊,校书想必就是那极为高贵的人。”
薛涛见和她说不通,只好随她去想。
殷瑞芹走后,薛涛将新衣收进了箱底,夏尽秋来,亦不曾再看上一眼。
转眼桂花飘香,又是一年清秋时节。这天薄暮时分,新月初上,紧闭的大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薛涛正在院子里听香独坐,蓦然闻得敲门声,心里跳了几跳,蹑手蹑脚从门缝里向外张望。见敲门的似乎是个女子,穿着褴褛的衣衫,神情慌张,面貌仿佛似曾相识。
“薛校书——”门外的女子回头朝后面看了一眼,一边大力敲门一边叫道:“你在吗……你还记不记得梨花院里的秀玉?”
薛涛这才想起,敲门的乃是节度使府的家伎秀玉。
她急忙开了门,看着秀玉凌乱的头发道:“你怎会这副模样?我听说……”
“校书救我!”不等薛涛把话说完,秀玉忽然跪在薛涛面前,抓住薛涛的衣裾道:“校书当年能救庆儿姑娘,这会儿一定也能救秀玉,是不是?”
薛涛讶然道:“令公开恩放你们出节度使府后,不是允许你们自由择人而嫁么?为何你……”
“呜呜……秀玉眼拙……择了个好赌成性的纨绔子弟……”秀玉哭泣道:“他家原本颇过得去,人也风流俊俏、温柔细心,秀玉以为一生有靠,哪知……哪知他不但赌输了全部家业,又将秀玉输于赌场,那赌场……那赌场前面开的是赌局,后面开的却是下三滥的妓院……”
“你先起来。”薛涛听得眉毛皱成一团,扶起秀玉道:“这样的人,你为何不与他尽早仳离?却待他输光家业仍与他纠缠不清?”
秀玉泪痕满面道:“我当初与他成亲时,打定的主意是夫妻恩爱、白头偕老,便随他写了张聘礼百两银子的婚书。哪料到……如今我说要和离,他竟要我还他百两银子。可家产早已被他败光,当初给我的百两银子又只是做做样子,我却到哪里再弄百两银子给他?”
“你……你怎地这般糊涂!”薛涛一直当秀玉是个聪明伶俐的,想不到她不但识人不清,竟还做出这等糊涂透顶之事。
“是秀玉糊涂……”秀玉泣不成声道:“如今秀玉走投无路,无人可求……若校书不肯……不肯搭救,秀玉今夜就投在这浣花溪中,落得个一了百了……”
薛涛知道,有些女子一旦爱上一个人,便会不管不顾,全无半点儿理智。看秀玉如今这副惨相,亦不忍再责,放缓了声音道:“你先别急,跟我进来说话。”
秀玉呜咽着点了点头,正待跟随薛涛走进枇杷居,忽听得后面一声断喝:“站住!别叫那女子走脱!”
秀玉浑身一僵,一把拽住薛涛手臂,如同见了饿狼猛兽般惊恐叫道:“他、他们来了……他们来了……”
“他们是谁?”薛涛将秀玉护在身后,看着淡淡月影下十数个如狼似虎扑过来的黑衣男子问。
秀玉颤声道:“是……是赌场里的打手……倘若秀玉被他们带走,绝不会苟活世间……”
说话间,十几名黑衣男子已团团围住大门,为首一个方脸阔鼻、满脸横肉,一看即不是什么善类。
“薛校书——”那男子目光贪婪地在薛涛脸上打量了一眼,又瞟了眼薛涛身后的秀玉道:“俗话说赌场无父子,他丈夫鲍东欠我们百两赌银,自愿拿她抵债,你不会想仗着节度使府的势力强留我们的人吧?”
秀玉大哭,死死抓住门框道:“我死也不跟你们走……”
薛涛叫秀玉莫怕,挺直了身子,向带头那人道:“她丈夫欠了你们银子,你们找她丈夫便是,凭什么拿她抵她丈夫的债?”
“薛校书这是不打算讲理了吗?”后面一群人七嘴八舌地道:“自古以来夫为妻纲,她既嫁了她丈夫,自然就是她丈夫的人!父债子还,夫债妻偿,薛校书才名满天下,会不懂得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