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钰的眼泪(四)
那段时间,他被薛家在朝堂上的势力压得喘不过气,原本属于皇帝的眼睛——御令卫也掺杂了很多薛家的人。
柏年刚回南秦交接御令卫指挥使和南月司大祭司的职位,处理不暇,他只得时常借酒装醉迷惑薛家的眼睛,把自己伪装成一个胸无大志和父皇一般为情所困的皇帝,好给柏年空出更多的时间去处理那些杂碎。
柏年是成宣一年时,他送前朝遗孤顺妃去北地修佛认识的,那日遇到狄戎不服降秦的旧部在北地祸乱横行,柏年出手相救,他和顺妃才得以脱身。他与柏年一见如故,又得柏年托付在秦宫中寻找其所爱的玉佩姑娘。
顺妃到了北地的玉泉寺修行,他便原路启程回宫。回了盛京后,因为北地一事,他忽然想起自己做局过久以己作饵也不能像以前那样不学武功,从前不学武功是因为不想和哥哥争,但现在他须得学武功来保全自身。
于是他找师傅陆不愿要了一本出自狄戎的武功秘籍,不需要内功,只练招式,适合他这种起步很晚的人修炼,他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几日就将招式学了个通。那个姑娘他也找到了,是因为除夕宴一事受牵连的云姝,原本是个药膳娘子,结果因为婉然的关系替婉然受了苦被他封为美人。
云姝是柏年的软肋,他本是多疑之人,但柏年的软肋在他手上,所以他就不会不信任柏年。
人一旦有了软肋就会行事不定,这是阿爹教给他的,后面这句话是他在几年朝堂之上悟到的,若能拿捏住那人的软肋,那么那人也能任他驱使,做他最锋利的一柄利剑。
那日柏年让金宝传信给他,说是拿捏到薛家一些秘闻,但需要时间去确认,他这些年一直对穆辞欢很好,因为太好了所以很多人都觉得他是对穆辞欢爱而不得,正巧今日一早秦锨来向他请旨要带穆辞欢回金陵,他便借此到太液池醉酒,好引开一直蛰伏在秦宫的薛家人。
他演了几年的戏,知道一出戏须得七分真三分假,所以这几年他若醉酒也是真的喝了酒的,只是他只浅尝两杯,从不尝第三杯。
金宝中途来了,在他耳边说柏年已经确认秘闻属实,蛰伏周围的薛家人得知秘闻泄露便被薛季林召了回去,只留了一个暗卫在凉亭不远处。他松了口气,在凉亭中假寐休息,但没成想还有意外收获。
他听见周围响动,睁眼便看到李执欢站在没有围栏的太液池旁,他起了逗弄的心思,走到她身后去吓她,没成想这丫头这么禁不住吓,被吓得差点往太液池里跳,他伸手一拉阻止了她这个求死的行为,出言戏谑她胆子小。
这丫头表面上是在向他道谢,但他看得出她定是在心下腹诽他的不是。
但他就喜欢看她这种“我很讨厌你但是我又不得不屈服于你”的表情,周围还有一个薛家人,小丫头穿得单薄,他便拉她入了凉亭,装着醉意阑珊,随便找了点话说,好让她以及在暗处的薛家人以为他还醉着。
说着说着他入了戏,忽然想到她叫李执欢,穆辞欢、李执欢,他想起十六岁回宫再见穆辞欢时,秦锨叫穆辞欢“阿辞”,他趁着醉意,拉着她的手含糊不清地叫了一声“阿执”,结果这丫头听错了,还说他醉糊涂了叫错了人。
他没没醉糊涂,是真想叫她,想听她的名儿被他卷在舌尖的声音。
二月凉风阵阵,他待在亭子演了好久的酒醉有些冷,便索性再装一次糊涂醉鬼,醉倒在了柱子旁,那丫头心善,还将他扶回了自己宫里,还好心地给他梳洗,他装了一天也装累了,索性就在她的床榻上睡下了。
第二日一早,他就被外头“平平砰砰”的声音吵醒,刚坐起身,就看到她进来了,不止是她,还有其他隐匿在暗处的老鼠也跟着进了来。
他装作喜怒无常的模样逗弄她,看出她眼底的不在意,他便用她的哥哥以及家人威胁她,编了个由头让她为自己做事,但只是为了向隐匿在暗处的老鼠传递一个信息,他这个南秦的皇帝,已经沦落到要找一个家世不显的妃嫔来平衡后庭了。
假装的穷途末路,来让那只老鼠背后的主人放下警惕之心。
谁知这丫头当了真,以为他是真要利用她去平衡后庭,以身涉险去换晏曦和身后的漱玉大长公主手上的兵权,他要是再慢一些,这丫头就真的死在浣花溪冰凉的池水里面了。
那丫头和他说了其中的利弊缘由后还恭贺他很快就能收回在建邺的兵权,他惊讶她有一颗玲珑心,但也讨厌她这般笃定地觉得她为自己做了如何好的事情。建邺的兵权他本是定在薛家事了之后再收,谁曾想因她之故,建邺的兵权唾手可得。
这让他想起父皇传位给他时的样子,是施舍的模样,好像是什么入不得眼的东西,这才扔给了他。
他不想再和眼前的人多说了,就把她带回成舒殿的偏殿让玉珠为她梳洗,自己则让人把案几搬到窗边好方便批阅奏章。
结果这人醒了就要走,他莫名恼怒,把她按在床榻上胡乱地亲,好像这样就能把她留在他的身边,他记得记忆中也有这么一个人,什么话也不说就离开,离开得让他猝不及防,每一次的离开都要让他花很长的时间适应。
但她咬了他,他如梦方醒,发现记忆中的人连脸都记不得,他有什么资格把怒火迁到她身上,他对她是有愧疚的,不舍得伤她,就让玉珠来替她梳发妆面。
期间,季中端了两碗桂花汤圆进来,季中是小时候带他的老奴了,又是金宝名义上的师傅,季中一使眼神,他就知道金宝和柏年那边有消息了。
他和她一起吃完汤圆,这丫头居然笑他边批阅奏章边吃小汤圆的模样滑稽。
那狡黠偷笑的模样令他心头失笑,但面上却装作不显。
他寻这个理由罚她把碗端出去,好让候在窗外的金宝进来禀告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