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天色微明。深秋的晨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像一把钝刀子,在空旷的午门广场上刮过。一百三十八名身穿各色官服的朝廷大员,黑压压地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如同等待献祭的羔羊。一夜未动,许多人的身体早已僵硬麻木。嘴唇干裂,脸色青白,连睫毛上都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但没有一个人敢动,甚至连一声咳嗽都不敢发出。因为跪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是当朝首辅,严嵩。他同样穿着一身素衣,头发散乱,背上那几根做样子的荆条早已被露水打湿。他闭着眼睛,面无表情,仿佛一尊石像。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尊石像,才是支撑着他们所有人的主心骨。只要他不倒,这就是一场必胜的逼宫。刑部左侍郎赵无极跪在第二排。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骨头缝里钻。他偷偷抬眼,看了一下周围的人。吏部侍郎,严党的骨干,此刻正襟危坐,一脸的慷慨激昂,仿佛真的在为国尽忠。工部员外郎,则是满脸的惶恐不安,眼珠子乱转。赵无极心里却在打鼓。作为严党最锋利的“爪牙”,他对危险的嗅觉比谁都灵敏。这一夜太安静了。皇帝没有派兵镇压,也没有下旨安抚。这安静得让他心慌,就像是暴风雨前那一瞬间的死寂。就在这时——“咳咳……咳咳……”一阵极不协调、苍老且剧烈的咳嗽声,突兀地打破了广场上的死寂。这声音在针落可闻的午门前显得格外刺耳,像是用砂纸磨过所有人的耳膜。人群下意识地分开一条道。没有家丁搀扶,也没有坐轿。一个清瘦佝偻的身影,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甚至袖口磨破的旧官服。手里拄着那根传说中打过奸臣的拐杖,一步一顿地走了过来。拐杖敲击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所有人心头的惊堂木。“是魏征!”人群中有人低声惊呼,声音里带着几分畏惧。严嵩缓缓睁开了眼睛。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他知道,皇帝的后手,来了。魏征没有看严嵩,甚至没有看广场上的任何一个人。他径直走到了跪在最外围、几名瑟瑟发抖的都察院御史面前。这几名御史看到魏征,顿时脸色大变。像是老鼠见了猫,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张御史……”魏征的声音不大,沙哑中透着疲惫,却异常清晰。那被称为张御史的年轻人身体剧烈一颤:“下官……有负大人栽培……”“起来说话。”“下官……不敢。”“老夫让你起来!”魏征手中的拐杖重重顿地,声音猛地提高了几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张御史吓得一个哆嗦,双腿发软,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魏征伸出那只枯瘦如柴的手,重重地按在了张御史的肩头。而他的另一只手,则缓缓笼入袖中。指尖轻轻摩挲着顾长清临行前塞给他的一张纸条。那上面,记着张御史这一笔见不得光、足以抄家灭族的烂账。“天凉,露重。”魏征浑浊的目光扫过他腰间那块价值不菲的和田玉佩。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拉家常,却字字诛心:“张御史这身子骨若是跪坏了,顾少卿从宋知节那本账册里查到的……”“城南那座刚置办的三进宅子,往后谁去住呢?”轰!张御史的脑海中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城南的宅子!那是他上个月才瞒着朝廷、用贪墨的河工款悄悄置办的私产,连他夫人都不知道!魏征怎么知道?!顾长清……账册……宋知节?!魏征拍了拍他僵硬得像石头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道:“都察院的担子重,别为了别人的‘千秋大业’,折了自己的身家性命。”说完,他不再看这张御史一眼,又拄着拐杖,走向了下一个人。这一幕落在不远处的赵无极眼里,让他目光骤然一凝。魏老匹夫平日里刚正不阿,恨不得食贪官之肉,今日却来“嘘寒问暖”?这不是拉拢,这是在替皇上“点名”!谁接了魏征的话,谁就是皇上眼里“可以留”的人。谁若是还硬挺着,那就是那本账册上的下一个死人!赵无极的手指死死扣进地砖缝隙里,指甲崩裂都毫无所觉,心脏狂跳如雷。这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接,就得淹死!就在人心浮动、原本坚不可摧的方阵开始出现骚动之际,一声阴冷的厉喝突然响起。“张大人,腿软了?”严世蕃猛地回过头,眼中凶光毕露。,!他没有看魏征,而是死死盯着那个动摇的张御史,声音阴鸷:“魏都御史这是在诈你呢!今日咱们一百三十八人跪在这里,就是铁桶江山,法不责众!”他冷笑一声,目光阴森地环视四周,声音提高了几度,透着一股血淋淋的威胁:“若是有人想当叛徒先溜……哼,不用皇上动手,咱们自己人就能把他连皮带骨吞了!”“张大人,你想清楚,是魏征的几句空话吓人,还是咱们严党的规矩吓人?!”这毫不掩饰的威胁如同兜头一盆冷水,让刚想动弹的官员们瞬间僵住。严党多年的积威,还是像一座大山,压住了魏征的攻势。……与此同时,午门外围的家眷人群中。一个看起来神色慌张、虽作妇人打扮却难掩风韵的女子。正一脸惊恐地把赵无极的夫人拉到了角落。“哎哟,赵夫人,您怎么还在这儿站着啊!”柳如是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药方”。手抖得不成样子,眼眶通红,像是刚哭过一场。“怎么了?”赵夫人被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心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出大事了!”柳如是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得像是火烧眉毛:“我是真没办法了才来抓药……”“我家老爷在户部当差,昨夜亲眼看见锦衣卫抬着几十口大箱子从宋侍郎府里出来!”“那血水顺着箱子缝往下滴啊!”她咽了口唾沫,眼神惊恐地四下张望,仿佛周围全是锦衣卫的耳目:“听说那是本‘索命账’!”“谁家藏了多少银子,在哪藏的,哪年哪月哪日收的,记得清清楚楚!”“五城兵马司已经拿着单子去封门了……”柳如是死死抓着赵夫人的手,指甲都掐进了肉里:“赵夫人,我听我家老爷说……”“宫里传出话来,说是‘只封那些还在午门跪着不肯回头的’!”“这可是抄家灭族的罪啊!”“我……我还听说那账本上有一笔,说是修缮您家后花园假山用的,那假山肚子里……”赵夫人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她家后花园的假山暗格里,藏着赵无极这几年收的三十万两金条!那是他们的保命钱!除了她和老爷,没人知道!“这……这怎么可能……”赵夫人嘴唇发抖,面无血色。“我也希望是假的啊!”柳如是满脸绝望。“可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看见五城兵马司的人都往您家府邸那条街去了……”“您要是再不让赵大人想办法,这钱没了是小事,人要是……”赵夫人再也听不下去了,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看着赵夫人那失魂落魄的样子,柳如是低垂的眼帘下,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冷意。同样的流言,正在人群中疯狂蔓延。“工部李大人的小妾刚才被顺天府带走了!”“说是供出了李大人在通州的私库!”“兵部张侍郎在城外的庄子被查封了,地契全被搜出来了!”恐惧像瘟疫一样,通过这些妇人的嘴,迅速传到了跪着的官员耳中。后院起火,家财难保。哪怕是严世蕃的眼神再凶狠,也压不住那一百三十八颗为了自家银子和前程而狂跳的心了。……皇城东北角,钟楼之上。顾长清放下了千里镜,拢了拢大氅,苍白的指尖接住一片飘落的枯叶。他看着底下那群虽然还跪着,但脊梁骨已经开始松动的官员,眼底泛起一丝凉薄的笑意。“沈大人。”顾长清轻轻捻碎了那片枯叶,声音随着风飘散。“你问我刀快还是流言快?”“其实都不对。”顾长清转过头,看着满脸惊愕的沈十六,指了指下方的人群。“恐惧只能让他们跪下,流言只是引子。”他转头看向沈十六,眼神幽深如潭,语气透着一股洞悉人性的寒凉:“这所谓的‘铁板一块’,不过是还没切到要害的烂肉。”“沈大人,解剖学里有句话。”“皮肉相连看似紧密,但只要切断了供血的血管,它们就会坏死、脱落。”顾长清轻笑一声,目光落在严嵩那略显佝偻的背影上:“那些银子,就是他们的血。”“如今血都要干了,谁还顾得上严嵩这块马上就要入土的烂骨头?”:()大虞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