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右侍郎府。和严嵩那座占了半条街的豪奢府邸不同。宋知节的宅子坐落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青砖灰瓦,门口甚至连石狮子都没有。只有两盏朴素的灯笼在晨风中微晃。显出几分清高的寒酸气。沈十六翻身下马,脚下的官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顾长清在雷豹的搀扶下下了马车。他的脸色比出门时更加苍白,裹紧了身上的大氅。却掩不住从骨子里透出的虚弱。“站住!你们是什么人?”门口的家丁见三人气度不凡却面生,立刻上前拦住。沈十六连眼皮都没抬。只是随手从怀里摸出一块黑沉沉的铁牌,在家丁眼前晃了一下。那家丁骇得双目圆睁,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腿一软。那是刻在骨子里对北镇抚司的恐惧:“锦……锦衣卫……”“滚。”沈十六冷冷吐出一个字。三人长驱直入,穿过回廊,直抵那间雅致的书房。推开门,檀香袅袅。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中年文士正临窗而坐。手持一管狼毫,神情专注地练着字。直到沈十六那带着血腥气的身影遮住了窗外的光,他才不急不缓地落下最后一笔。“锦衣卫的沈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宋知节放下笔,神情带着文人特有的疏离与傲慢。他走到茶桌前,拎起紫砂壶。“下官这没什么好招待的,唯有这雨前龙井……”“砰!”一声爆响。那把颇为名贵的紫砂壶还没来得及倾倒出茶水。就被一只戴着玄铁护腕的手按在了桌上。滚烫的茶水溢出,烫得宋知节手背一缩。沈十六根本没看那壶茶。他的另一只手直接按在了宋知节刚刚写好的字画上。那把还沾着昨夜血腥气的绣春刀重重拍在案头,震得砚台里的墨汁四溅。“宋大人,锦衣卫上门,不是来喝茶的。”沈十六身子微微前倾,眼神森寒如刀,逼视着宋知节的双眼。“这茶里有没有像十三司那碗姜汤一样动了手脚,你自己心里清楚。”宋知节的笑容僵在脸上,强作镇定道:“沈大人说笑……”“是不是说笑,进了诏狱你就知道了。”沈十六没有任何废话。那股久居高位的暴虐威势瞬间压得满室死寂。“雷豹,搜!”“慢着……”就在气氛凝重到了极点时。一道虚弱至极,却异常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顾长清推开雷豹的搀扶,步履有些踉跄地挪到书案前。他撑着桌案的手指骨节发白,甚至因为高烧而微微颤抖。但那双眼睛却在病态的潮红中亮得吓人。“咳咳……沈大人,莫要吓坏了读书人。”顾长清低低地咳嗽了两声。目光落在那幅被沈十六按住了一角的字上。“宋大人的字……写得不错。”纸上,是四个大字:“天道酬勤”。宋知节眼神微闪,整了整衣袖:“顾先生谬赞了。”“下官一介书生,只知算学文章,不懂你们说的打打杀杀。”“不懂?”顾长清轻笑一声,伸出一根苍白的手指,点在了那个“道”字上。“宋大人的这个‘道’字,走之底的最后一捺,力道虚浮,墨迹边缘有极细微的抖动。”“这是心神不宁,一口气没提上来。”宋知节藏在袖子里的手猛地握紧。“写字而已,哪有那么多讲究。”“不仅有讲究,还会要命。”顾长清没有理会他,颤抖着手拿起桌上那方端砚,凑近眼前仔细端详。“这方老坑宋砚,边缘有几处极新的磕碰痕迹。”“这说明,宋大人在研墨的时候,心浮气躁,用力不均。”他转过头,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眸子死死钉在宋知节脸上。“就像一个账房先生,无论他的算盘打得多快,只要心里有鬼。”“那算盘珠子,总有那么一两颗会拨错地方。”“为了平账,就要做假账。”“假账多了,就成了死账。”顾长清每说一句,便逼近一步。身上那股子要把真相剖开的狠劲。竟让他原本虚弱的身躯爆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气势。“宋大人,当一个追求完美的账房。”“发现账本上出现了一笔永远抹不平的‘烂账’时,他会怎么做?”“比如,那个知道了秘密的刺客。”“比如,那个暴露行踪的监工。”“你杀了他们,就像撕掉一页算错的账本。”“你不是在算账,宋知节,你是在屠宰。”宋知节的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他瘫坐在太师椅上。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胸膛剧烈起伏。良久。宋知节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带着几分疯魔般的癫狂。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哈哈哈哈……顾长清,名不虚传!”“你果然厉害……连人心都能算得这么准。”他颓然靠在椅背上,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眼神灰败地指向书房角落的一个多宝阁。“既然都被你看穿了,我也没什么好挣扎的。”“严家要弃车保帅,我这枚棋子,认了。”他颤抖着手,指着那多宝阁上的青花瓷瓶。“账本就在那……第三排那尊青花瓷瓶后面,有个暗格。”“你们拿去吧。”“只求沈大人,给我留个全尸,别让我死得太难看。”雷豹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大步上前。“早这么痛快不就完了?”沈十六的手依然按在刀柄上,眉头微皱。虽然觉得有些太顺利,但眼下拿到账本是关键。雷豹伸手握住了那尊青花瓷瓶,用力一转。“咔哒。”一声清脆的机括声响起。多宝阁后的墙壁缓缓裂开,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暗格。然而,那里面并没有什么账本。只有一排正对着雷豹面门、闪烁着幽蓝光芒的铜管!“不对!”顾长清一直盯着宋知节的脸。在这一瞬间,他捕捉到了宋知节眼底那一闪而逝的、狰狞至极的毒辣。一个执拗到连笔画都要完美的疯子,怎么会容忍自己的结局如此潦草?“雷豹!趴下!是陷阱!”顾长清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声音甚至带了破音。几乎同一时间。原本瘫软在椅子上“认命”的宋知节,猛地按下了扶手下的机关。脸上的灰败荡然无存,瞬间化作状若疯魔的狂笑。“太晚了!既然都来了,那就都给我变成死账吧!”嗖嗖嗖——!数十支淬了剧毒的弩箭,如暴雨般从暗格与头顶的房梁倾泻而下!与此同时,宋知节座下的地板轰然裂开。他连人带椅瞬间坠入漆黑的地道之中!:()大虞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