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瓶在烛火下折射出诡异的光。那团暗红色的胶状物静静沉在瓶底,像一只蜷缩的死虫子。顾长清举起瓶子,轻轻晃了晃。“这是鱼鳔胶。”他放下瓶子,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根极细的银针,在火上燎过,然后精准地刺入那团胶状物的核心。嗤。一股极淡的白烟冒起。顾长清抽出银针。原本光亮的针尖,此刻已经变成了乌黑色。“果然。”顾长清把银针递到沈十六面前。“高浓度的砒霜。”沈十六皱眉看着那根发黑的银针,手中的绣春刀无意识地敲击着刀鞘。“把砒霜包在鱼鳔胶里?这老东西死都要死了,还吃这么讲究?”“不是讲究,是算计。”顾长清用镊子夹起那团东西,放在托盘上,用小刀一点点剖开。坚韧的胶体被划开,露出里面白色的粉末。“鱼鳔胶遇热即化,但在胃液中完全溶解,至少需要半盏茶的时间。”顾长清抬头,看向站在通风口的柳如是。“如果王文杰是畏罪自杀,想要服毒,直接把砒霜溶在水里喝下去就是,何必费尽周折做成胶囊?”柳如是合上折扇,扇柄抵着下巴。“除非,他不想尝到砒霜的味道。”“或者是,有人不想让他立刻死。”顾长清脱下手套,扔进旁边的水盆里。水花溅起。“这是一颗延时毒药。”他在屋内踱了两步,脑海中迅速构建出当时的画面。“凶手进入书房,先用武力或者某种手段控制住王文杰。”“比如那根闭气针。”沈十六插话道。“对。王文杰动弹不得,凶手强行塞入了这颗胶囊。”顾长清停在解剖台前,手指轻轻敲击着台面。“凶手告诉他,这可能是毒药,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或者干脆就是暴力灌入。”“胶囊入腹,毒性发作需要时间。这段空白的时间,就是凶手用来布置现场、伪造遗书,然后从容撤离的安全期。”沈十六冷笑一声:“脱裤子放屁。既然都用闭气针控制住了,直接一刀宰了,再挂上去不就行了?”“那样会留下挣扎的痕迹,尸斑和尸僵也会对不上。”顾长清摇摇头。“这个凶手是个完美主义者。他不仅要王文杰死,还要让他死得像个‘畏罪自杀’的懦夫。”“更重要的是,这颗胶囊可能是个谈判的筹码。”“筹码?”柳如是挑眉。“‘写下遗书,我就给你解药’。”顾长清模仿着凶手的口吻,语气冰冷。“王文杰怕死,为了活命,他什么都会写。但他不知道,吞下去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是个死人了。”沈十六骂了一句脏话。“这帮玩脑子的,心都脏。”“证据呢?”沈十六把刀往桌上一拍。“光凭这颗没化完的胶囊,只能证明他吃过毒,证明不了遗书是假的。”“严嵩那老狐狸会在朝堂上说,这是王文杰怕上吊死不了,特意多吃了一道保险。”“遗书就是证据。”顾长清转身,从证物袋里取出那封早已被抚平的遗书。他把遗书平铺在桌面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黄铜圆筒。这是公输班前几日刚捣鼓出来的新玩意儿,在此刻显得格外顺手。顾长清凑在目镜前,调整着焦距。纸面上的墨迹在视野中瞬间放大了数十倍。黑色的线条不再平滑,边缘呈现出锯齿状的毛边。“你看这里。”顾长清让开位置,示意沈十六过来看。沈十六凑过去,眯着一只眼瞅了半天。“这墨迹怎么跟狗啃的似的?”“这是笔锋的停顿和抖动。”顾长清指着那个“罪”字。“人在书写这种绝笔信时,情绪虽然激动,但笔势通常是连贯的,有一种决绝的流畅感。”“但这封信里的每一个字,起笔和收笔都有极微小的墨汁淤积。”“这意味着,写字的人在犹豫,在抗拒。”顾长清收起黄铜圆筒,目光锐利。“或者是,有一只手握着他的手,强行写下去的。”“如果是被人握着手写,笔力无法穿透纸背,墨迹就会浮在表面,且因为两股力量的对抗,笔画会产生极其细微的颤抖。”“这种颤抖,肉眼看不见,但在显微镜下,无所遁形。”啪。柳如是打了个响指。“精彩。所以王文杰是被迫写下认罪书,然后被灭口。”“既然是被灭口……”顾长清转过身,看向沈十六。“一个准备带着全副身家跑路的人,一个极度惜命的人,在面对死亡威胁的时候,他会怎么做?”沈十六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求饶?用钱买命?”“还有交易。”顾长清走到门口,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王文杰是严嵩的钱袋子,也是严党在礼部的代言人。他手里一定握着能让严嵩忌惮的东西。”“这就是他的护身符。”“只要这东西在手,严嵩就不敢轻易动他。这也是为什么他敢在书房里跟凶手‘谈判’的原因。”沈十六反应很快:“账册!”“但他把账册烧了。”柳如是提醒道,“我们在炭盆里发现了纸灰。”“烧的是假的。”顾长清回答得斩钉截铁。“那种情况下,账册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只要脑子没进水,就绝不会烧掉真本。”“如果你是王文杰,你会把这本能保命、也能要命的东西藏在哪?”沈十六想了想:“密室?暗格?还是埋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下?”“那是话本里的藏法。”顾长清回忆起在尚书府书房里的每一个细节。那个房间布置得很雅致,书架上摆满了圣贤书,墙上挂着名家字画。一切都很正常。除了……顾长清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砚台。”“什么?”沈十六没跟上他的思路。“书房案桌上的那方砚台。”顾长清语速加快。“那是方澄泥砚,色泽如鳝鱼黄,是砚中极品。但我当时检查尸体时,手肘不小心碰到了它。”“它没动。”沈十六一愣:“没动?”“澄泥砚虽然质地坚实,但并不沉重。以我当时转身的力道,它应该会被撞歪,甚至掉在地上。”“但它纹丝不动,就像是长在桌子上一样。”顾长清猛地转身,抓起架子上的披风。“雷豹。”“去哪?”“去尚书府。”……夜深人静。礼部尚书府的大门上贴着大理寺的封条。两个守门的差役正靠在石狮子上打盹。一阵风掠过。差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挠了挠头。“刚才是不是有人过去了?”“哪有人?鬼影子都没一个。睡你的吧。”高墙之内。三道黑影轻巧地落在书房的屋顶上。沈十六揭开一片瓦,向内窥探。屋内一片漆黑,只有窗纸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直接进?”沈十六压低声音。“你们是锦衣卫,我是十三司顾问,查案需要偷偷摸摸?”顾长清理了理衣领。“门上有封条。”“那是防君子的。”雷豹翻身跃下,落地无声。他从腰间摸出一根铁丝,在锁眼里捅咕了两下。咔哒。锁开了。他推开门,打了一个手势。“头儿,顾大人,快进。”两人迈步走入这间充满了死亡气息的书房。空气中还残留着那股淡淡的腥甜味。沈十六没有点灯,径直走到书桌前。借着月光,那方澄泥砚依旧静静地摆在桌角。顾长清伸出手,握住砚台,用力一扳。纹丝不动。“粘住了?”雷豹凑过来,伸手试了试,“哟,还真沉。这是灌了铅了?”“不是粘住,是吸住。”顾长清手指沿着砚台底部摸索了一圈。“这里有磁石。”“磁石?”“公输班说过,墨家有一种机关,利用磁石相吸的原理来固定重物,同时也作为开启密锁的机关。”顾长清没有试图去解开什么机关。他从沈十六腰间拔出那把短刀。“您要干什么?这可是古董,值老鼻子钱了。”雷豹心疼地咧嘴。“再值钱,也是死物。”顾长清反握刀柄,对着砚台的中心,狠狠砸了下去。砰!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这方价值连城的澄泥砚,瞬间四分五裂。碎石飞溅。沈十六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当尘埃落定。桌面上,在一堆黄褐色的碎石渣中,躺着一样东西。那不是账册。而是一把钥匙。一把造型古朴,只有手指长短的黄铜钥匙。:()大虞仵作